玄武门。
李承乾就那么坐在雪窝子里,屁股底下垫着半截断了的石碑。
他手里拎着个酒坛子,仰头灌了一口。
叶凡走到他跟前,踢了踢他那只伸直了的腿。
“怎么着,想在这儿冻成冰雕,让后世人给你立个庙?”
李承乾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也不起来,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拍了拍那块冰凉的青石板。
“老师,这儿凉快,醒酒。”
叶凡也不嫌脏,挨着他坐下。
两个人像两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给我也整一口。”
叶凡伸出手。
李承乾把酒坛子递过去。
“这是武德九年的陈酿,朕在酒窖最里头翻出来的。”
叶凡举起坛子,咕咚灌了一大口。
“痛快。”
叶凡哈出一口白气,把坛子还给李承乾。
“这酒劲儿大,适合杀人前喝。”
李承乾愣了一下,手指抚摸着那斑驳的城墙砖。
这地方,虽然刷了无数遍漆,修补了无数次,但他总觉得还能闻到散不去的血腥味。
“姐夫。”
李承乾没喊老师,这一声姐夫叫得极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当年父皇是不是就是在这儿,看着大伯倒下去的?”
叶凡靠在城墙上,眯着眼看着漫天的飞雪。
“差不多吧。”
“那时候我刚来,手里拿把破槊,脑子也是懵的。”
“就看见一个骑马的冲过来,我没多想,抡圆了就是一下。”
叶凡伸手比划了一个劈砍的动作,嘴角带着点笑意。
“要是那时候我不出手,或者是手抖了一下。”
“这会儿咱们俩,估计早就投胎转世不知道几回了。”
李承乾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
“要是那样,朕也就是个被圈禁的废太子,说不定早就疯了。”
“哪还有什么日不落,哪还有什么万国来朝。”
他又灌了一口酒,把坛子重重地顿在雪地上。
“老师,说实话,朕怕。”
“继位以来,朕每天晚上睡觉都睁着半只眼。”
“朕怕镇不住那些骄兵悍将,怕守不住这江山,更怕……”
李承乾转过头,说的很直白。
“怕有一天,得跟您兵戎相见。”
叶凡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铁铸的小老虎。
神武军的虎符!
叶凡把铁老虎放在李承乾的手心里。
“拿着。”
李承乾的手抖了一下,想缩回去,却被叶凡按住了。
“大唐以后不需要英雄了。”
“英雄是乱世才需要的玩意儿。”
“现在的天下,需要的是规矩。”
“兵权这东西,只能握在皇帝手里,握在别人手里,哪怕那个人是你爹,是你老师,你睡觉也不踏实。”
李承乾攥着那块冰凉的铁老虎,嘴唇微张。
“老师……”
“拿着吧。”
叶凡拍了拍他的手背。
“这也算是给我那孙子留条活路。”
“只要这东西在你手里,叶家就是个有钱的富家翁,谁也不会惦记。”
“要是这东西还在我手里,等我两腿一蹬,叶家就是块肥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李承乾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滚烫。
他没再推辞,把虎符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姐夫。”
“这辈子,您后悔过吗?”
李承乾突然问了一句。
“当初要是你没跟着父皇或扶朕上位,没管这些烂摊子,凭您的本事,在哪不是个逍遥神仙?”
“何苦跟着父皇和朕,在这个笼子里耗了半辈子。”
叶凡把酒坛子拿过来,仰头喝干了最后一点酒底子。
啪。
空坛子被他随手扔了出去,摔在雪地里,碎成了几瓣。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没说话。
只是伸手指了指远处。
从玄武门这个位置看过去,正好能看见半个长安城。
虽然是半夜,但城里依然灯火通明。
那是全世界最繁华的地方。
那是两百亿两白银堆出来的盛世。
那是无数神武军用命换来的太平。
“好看吗?”
叶凡问。
李承乾站起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
“好看。”
“那就行了。”
叶凡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转身往回走。
“老子这辈子,杀过人,灭过国,把世界都给打穿了。”
“最后能换来这么个好看的景儿,不亏。”
李承乾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嗓子。
“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