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死寂的空气,被林彩霞那声短促的气音刺破,却又迅速凝固成更沉重的冰坨。阳光从她身后涌入,将她挺着孕肚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布满灰尘和谷壳的地面上,也笼罩着跪在那里、抖如筛糠的李二妮。
梅运来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冰冷的铁架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门口的林彩霞。她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瞬间褪尽了血色的苍白,和眼中翻涌的、近乎实质的冰冷风暴,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幺…”他喉咙里滚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想喊她的名字,想冲过去,想挡住她看向李二妮的视线。可脚杆像是被仓库里这粘稠的绝望和恐慌浇筑在了地上,重逾千斤,连抬起一根脚趾都做不到。他只能徒劳地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颤抖,却什么也抓不住。
林彩霞的目光,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在自己的孕肚和李二妮那护着小腹的手之间来回扫视。每一次移动,她眼中的风暴就狂暴一分,那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惊愕、被最亲近之人联手背叛的剧痛、还有熊熊燃烧的怒火……可最终,所有的激烈情绪都被一股更强大的、源自母性的本能死死压了下去。
她抚在自己腹部的指尖,清晰地感受到里面两个小家伙安稳的胎动。一下,又一下,带着蓬勃的生命力。那是她的骨血,是她和梅运来的未来。
而地上跪着的二妮,同样护着的,是梅运来的骨血!是那个和她从小一起光屁股在田埂上跑、一起下河摸鱼、一起挨爹妈竹条子的梅运来的骨血!
李二妮那句带着哭腔的“梅大哥…我…我也有了…你的娃儿…”如同魔音灌耳,再次在林彩霞脑海里炸响。她看着李二妮跪在尘埃里、卑微到泥土里的绝望姿态,看着她护住小腹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看着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那双盛满痛苦与恐惧的眼睛……
那不是装的。那是真的!是真的有了!是梅运来的!
一股尖锐的、带着血腥味的剧痛猛地攫住了林彩霞的心脏,疼得她眼前发黑,小腹甚至传来一阵轻微的、令人心悸的抽紧感。她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护住了自己的肚子,仿佛这样就能保护里面的孩子不被这残酷的现实伤害。
就在这时,一直无声抽泣的李二妮,像是被林彩霞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彻底压垮了最后一丝支撑。她猛地抬起头,泪水汹涌得模糊了视线,那张与林彩霞有几分相似、却因常年劳作和此刻的绝望而显得格外憔悴的脸,扭曲成一个痛苦到极致的表情。她朝着门口的方向,几乎是扑跪着往前挪了半步,膝盖摩擦着粗糙的地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林总——!!!”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喊,撕裂了仓库的寂静,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和滔天的愧疚,狠狠砸向林彩霞,也砸在梅运来僵硬的心口上。
“我对不起你——!!!”
李二妮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句话,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咚!”
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是我贱!是我不要脸!是我勾引了梅大哥!”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肮脏的地面,肩膀因为剧烈的哭泣和绝望而疯狂地耸动,声音破碎不堪,带着血泪的控诉,“州城那晚…他喝麻了…是我…是我没推开他…是我…是我鬼迷心窍…想着…想着他…呜呜呜…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林总!”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将所有的罪责都疯狂地揽到自己身上,仿佛只有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自己,用最卑微的姿态自辱,才能稍稍减轻那灭顶的愧疚和痛苦。
“我不该活着…我该死…我这就去死…绝不脏了你的眼…绝不连累梅大哥…”她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已经一片青紫,沾满了灰尘,眼神里是一种疯狂的、自我毁灭的决绝,作势就要爬起来往旁边的铁架上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