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运来把脸深深埋进那条带着林彩霞清冽气息的薄毯里,鼻腔里充斥的熟悉味道此刻却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他心口又酸又胀。脚杆上那阵深入骨髓的酸麻劲儿还没彻底散去,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骨缝里啃噬,又痒又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昨夜客厅地板的冰凉和幺妹儿眼中那几乎将他冻僵的寒霜。
“老子这是造了啥子孽哦……”那声叹息闷在毯子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茫然。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门铃声,如同冰锥般骤然刺破了客厅里凝滞压抑的空气。
叮咚——叮咚——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梅运来浑身一僵,埋在毯子里的头猛地抬起。谁?大清早的?他下意识地看向紧闭的主卧门,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客房的方向。幺妹儿肯定还在气头上,二妮怕是哭累了刚睡沉……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想把盖在身上的薄毯扯下来,动作太大,又狠狠牵扯到脚杆的酸麻,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脸都皱成了一团。
“哪个?”他粗着嗓子朝门外吼了一声,声音带着宿醉未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撑着沙发扶手,龇牙咧嘴地忍着脚杆的不适,踉跄着站起身。那两条腿还是软绵绵的不太听使唤,每挪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酸又软,使不上劲儿。
门铃声停了,外面传来一个清泠泠、仿佛不沾人间烟火气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显得有些缥缈:“梅先生,是我,柳依依。昨日与林总约好,今日复诊。”
柳依依?那个在产检医院遇到、说话古里古怪、盯着幺妹儿肚子看的女医生?梅运来脑子里飞快闪过那张清冷出尘的脸。幺妹儿什么时候跟她约了复诊?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又往上蹿了蹿,像塞了一团湿透又点不着的棉絮。这大清早的,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现在这副狼狈样儿,客厅里还弥漫着昨晚那场风暴的硝烟味,实在不想见外人,尤其还是这种一看就不好打交道的。
可人家是医生,是幺妹儿约的……梅运来烦躁地耙了耙自己乱得像鸡窝的头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邪火和脚杆那阵磨人的酸胀感,拖着灌了铅似的步子,一步一挪地蹭到玄关。
咔哒。
沉重的实木门被拉开一条缝。
清晨清冽微凉的空气裹挟着庭院里草木的湿润气息,猛地灌了进来,让梅运来混沌发胀的脑子稍稍清醒了一瞬。
门外站着的,正是柳依依。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一身质地极好的月白色斜襟盘扣衫,配着同色的阔腿长裤,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白皙脖颈。整个人站在那里,纤尘不染,气质清冷得像山巅初融的雪水,与这农家别墅清晨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她手里拎着一个古朴的藤编药箱,箱子看着不大,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感。
看到开门的梅运来,柳依依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微微抬了一下,目光在他乱糟糟的头发、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下巴上新冒出来的青色胡茬,以及那身皱巴巴的睡衣上,极其快速地扫过,眼神里没有鄙夷,也没有惊讶,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不起一丝波澜。她只是微微颔首,算作招呼。
“柳医生,恁个早啊?”梅运来努力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声音干巴巴的,“快请进,请进。”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睡歪了的衣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从难民堆里爬出来。
柳依依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步履无声,仿佛足不沾尘。她径直走向客厅沙发区域,目光在略显凌乱的茶几(上面还放着昨晚梅运来喝剩下的半杯凉水)和那条被揉成一团丢在沙发上的薄毯上停顿了半秒,随即移开,仿佛什么也没看见。她将那个古朴的藤编药箱轻轻放在茶几一角,动作轻缓。
“林总呢?”柳依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转向主卧紧闭的房门。
“哦,幺妹儿……林总她,可能还没起,或者……”梅运来有些尴尬地搓着手,脚杆的酸麻感还在隐隐作祟,让他站得有点不稳当,“我去喊她?柳医生你先坐,坐!”他忙不迭地指了指沙发。
柳依依照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没坐,只是淡淡道:“有劳梅先生。复诊需林总配合。”
“要得要得,马上,马上!”梅运来连声应着,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朝着主卧挪去。每走一步,脚杆的酸麻感就清晰一分,提醒着他昨晚的“待遇”。他停在主卧门外,抬起手想敲门,又有些犹豫。幺妹儿现在肯定不想见他,更不想听他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曲起指节,在深棕色的实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一片死寂。
梅运来的心沉了沉。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加大了力道,又敲了两下。
叩叩叩!
“幺妹儿?幺妹儿?”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冲着门缝喊,“柳医生来了,说是跟你约好复诊的,在客厅等着了。”
门内依旧一片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
梅运来站在门外,像根木头桩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客厅里,柳依依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被晨露打湿的花草上,仿佛对这边的尴尬毫无所觉。那份无声的清冷,却像无形的压力,让梅运来更加局促。
就在他心头发紧,准备再硬着头皮喊一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