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枯井甘泉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厌恶。
“一群只会吃饭拉屎,连狗都不如的贱骨头。”
“本侯看著,都觉得脏了这神都的地界。”
他说著,从自己的坐骑之上一跃而下,走到了那口还在冒著热气的大铁锅之前。
他伸出那只穿著金丝皂靴的脚,在那口铁锅之上,重重地一踹。
“砰!”
一声巨大的闷响。
那口装满了米粥的大铁锅,竟被他这一脚,硬生生地给踹翻在地。
滚烫的米粥,混合著灶台里的炭火,倾泻而出,溅得到处都是。
几个离得近的流民,被那滚烫的粥水烫得发出阵阵悽厉的哀嚎。
整个道观门口,瞬间便被一股绝望的气息所彻底笼罩。
那些本还对赵德抱有一丝希望的流民,此刻看著那满地的狼藉,看著那个被当眾羞辱,却依旧一言不发的汉子,眼中那刚刚才燃起的一丝光亮,彻底地熄灭了。
赵德死死地握著拳头。
他那颗道心,在这一刻,竟没来由地生出了一股滔天的怒火。
他想动手。
他甚至有把握,在一瞬之间,便將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紈絝子弟,连同他身后那数十名亲卫,都化为一捧飞灰。
可“吾主”那道充满了威严的告诫,却如同暮鼓晨钟,在他的脑海之中,轰然炸响。
“————不可妄动刀兵————”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將那股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强行地压回了心底。
然后,他默默地蹲下了身子。
他伸出那双布满了老茧的大手,將那些泼洒在地,混杂了泥土与炭灰的米粥,一点一点地重新捧回到了那口早已是翻倒在地的铁锅之中。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
仿佛他捧起的不是那早已是被污秽了的食物,而是某种比生命还要珍贵的信仰。
郭勛看著他那副卑微如狗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灿烂,愈发的得意。
他发出一阵充满了快意的朗声大笑,那笑声,在这片充满了绝望的空气之中,显得是那么的刺耳。
“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硬骨头,原来也不过是个只会摇尾乞怜的软蛋!”
他將一口浓痰,吐在了赵德那正在收拾著米粥的手背之上。
然后,他翻身上马,带著他那群同样是满脸讥笑的亲卫,扬长而去。
“我们走!”
“让这个南境来的野圣人,好好地舔乾净他自己的锅!”
道观之外,再次恢復了平静。
只有那些蜷缩在墙角的流民,发出了压抑的哭泣声。
他们看著那个蹲在地上,默默地收拾著残局的身影,眼神之中,再无半分的希望,只剩下如同死水般的麻木。
赵德將那最后一捧混杂了泥土的米粥,放回了锅里。
然后,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了郭勛那早已是远去的背影。
他那张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他对著那个早已是消失在了长街尽头的背影,说出了一句话。
“你今日之行,已有记录。”
南境来的“野圣人”在道观前受辱之事,一夜之间便传遍了神都的每一个角落。
市井的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將这段故事编成了评书,绘声绘色地讲述著那位大能如何忍气吞声,安乐侯郭勛如何囂张跋扈。
台下的茶客们听得是义愤填膺,却也只能在口头上咒骂几句,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嘆。
而在那些高门大院的深宅之內,这场衝突则被解读成了另一番模样。
东宫,毓庆殿。
太子夏启渊听完了心腹太监的匯报,將手中的狼毫笔轻轻地放在了笔架之上。
“秦王这是在逼他站队。”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看著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眼神深邃“传孤的令,派御医院的院判,去安乐侯府走一趟,就说孤听闻侯爷昨日受了惊,特赐下几枚安神丹,为他压惊。”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再备一份厚礼,明日一早,由文太傅亲自送到城南的道观去。”
“告诉赵德先生,孤替皇弟,向他赔罪了。”
秦王府,帅帐。
夏启恆听著程武的匯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將手中那柄巨剑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
“王爷。”程武单膝跪地,声音里充满了不解,“那赵德分明就是个软蛋,您为何不让末將直接將他————”
夏启恆冷笑一声,他將那柄巨剑“哐当”一声插回了剑鞘之內。
“他不是软,他是在等。”
他看著程武,那双眼睛里,闪烁著如同野兽般的精光。
“等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出手的机会。”
“传本王的令。”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让郭勛那个蠢货,这几日给本王安分一点。”
“另外,派一队黑旗军的暗哨,日夜不停地给本王盯住城南那座道观。”
“本王倒要看看,他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整个神都,都因为赵德的忍气吞声,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观望之中。
所有人都等著看,这位神秘莫测的大能,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他们都在等待著一场风暴的到来。
第二日,清晨。
神都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一座看起来与周围並无二致的普通宅院之內。
一位鬚髮皆白,身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御史官袍的老者,正对著院中那口早已是乾涸了数十年的枯井,唉声嘆气。
他叫林正德,是御史台里出了名的硬骨头。
昨日,他亲眼目睹了安乐侯郭勛在城南道观前的暴行,当即便要上书弹劾,却被同僚死死地拉住。
“林大人,您这是何苦那郭勛是秦王殿下的外戚,您斗不过他的。”
“老夫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眼见不平之事,若不敢言,与那木雕泥塑,又有何异”
他终究还是写了那封奏摺。
结果,可想而知。
奏摺在递上去之后,便石沉大海,再无半点的回音。
他还因此,被御史台左都御史宋崖,叫到了公房之內,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一番,罚了他半年的俸禄。
林正德看著那口枯井,只觉得胸中一股鬱结之气,无处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