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阶梯仿佛没有尽头。
向上攀爬的过程异常静谧,唯有脚下由凝固星光构成的阶梯散发出微弱的、冰凉的触感,与周围纯粹的、令人不安的白色虚空形成鲜明对比。时间在这里似乎被拉长了,又或者失去了意义,每一步都如同跋涉了数个世纪。
林尘胸口的“时痕泪”吊坠散发着稳定的淡蓝微光,帮助他锚定着自我时间流的稳定。云浅月眉心秩序印记明灭,与阶梯中蕴含的微弱星空秩序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星诺则沉默地行走着,淡紫色的眼眸不断扫视着周围虚空,解析着这异常空间结构的细微特征。
不知攀爬了多久,就在那重复的、令人麻木的白色即将吞噬所有感知时,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阶梯的尽头,并非预想中的另一个平台或房间,而是一个无边无际的、悬浮着无数“静止瞬间”的奇异空间。
这里便是“时之庭”。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与思绪的暗蓝色幕布,幕布上点缀着无数凝固的星图,那些星辰的光芒仿佛被冻结在亿万年前迸发的刹那,永恒地保持着最璀璨的姿态,却再无丝毫生机与变化。
脚下,是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星图的黑色“地面”,但行走其上,却感觉不到任何实质,仿佛踏在虚空之上。地面之下,更深邃的黑暗中,隐约可见缓慢流转的、灰白色的、如同时间长河沉淀物的“涡流”,散发着苍凉而古老的气息。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充斥整个“庭”内的、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静滞泡”。
每一个“静滞泡”,都是一个被绝对静止的时间所包裹的“历史片段”或“概念模型”。有些如同巨大的水晶球,内部封存着某个文明城市的瞬间街景,行人、车辆、飞梭,甚至空中的飞鸟,都凝固在动作的某一帧,栩栩如生,却死寂无声。有些则如同不规则的几何体,内部是复杂的能量结构图或数学公式,闪烁着冰冷而完美的光芒。还有一些,则呈现出生物器官、星辰运转、甚至单纯是某种色彩和情绪的凝聚态……
这里仿佛是宇宙的“标本陈列室”,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向前流动的权力,一切都被定格、封存、陈列。
而在“庭”的最中央,悬浮着一颗最为巨大、几乎如同一座小山的、半透明的“静滞泡”。它的内部,并非具体的景象,而是一片不断变幻、却又始终无法突破某个界限的——混沌的星云状能量团。这团能量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灰金色”,内部似乎有无数的光点在生灭,无数细小的“秩序-寂灭”双螺旋结构在尝试形成又迅速崩解,仿佛在演示着某种“可能性”的孕育与夭折。
一股难以言喻的、宏大、悲怆、却又带着一丝微弱期盼的意志波动,从那巨大的“静滞泡”中散发出来,如同心跳般,缓慢而沉重地回荡在整个“时之庭”。
“欢迎……变量者们……”
一个声音直接在三人心中响起。这声音不再是之前冰冷机械的合成音,而是苍老、疲惫、仿佛由无数细微回响叠加而成,如同一个古老文明的集体低语。
“这里,是‘观星者’最后的‘庭院’,亦是……我们为自己选择的‘棺椁’。”
随着声音,前方黑色“地面”上,星光流转,缓缓凝聚成一个模糊的、由星光勾勒出的、盘膝而坐的老者轮廓。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两点深邃如星渊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三人。
“星灵族……前辈?”云浅月试探着问道,她能感受到那轮廓中蕴含的、与之前“星穹回响”片段同源、却更加深沉浩瀚的星空秩序波动。
“星灵……或许吧。”星光轮廓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更准确地说,是‘星灵族’最后残存的、尚未完全‘静滞’的集体意识残响。你们可以称我为……‘守庭人’。”
“守庭人前辈,”林尘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我们受星璇前辈指引,为探寻‘蚀影’真相与‘逆流沙漏’之秘而来。此处……究竟是何地?‘逆流沙漏’的核心又是什么?”
“星璇……那个执拗的‘火种’播撒者……”守庭人的声音泛起一丝涟漪,似有感慨,“他果然没有放弃。此地的真相……便是我们星灵族,以举族之力,为对抗‘终焉之潮’——你们所称的‘蚀影’——所进行的,最后一次,也是最绝望的一次……‘观测’与‘实验’。”
他(它)抬起星光勾勒的手臂,指向庭中那无数静滞泡:“你们所见,并非简单的标本。它们,是我们在时间之河中,锚定、截取、并尝试‘解析’与‘重构’的,关于‘存在’本身的无数种‘可能性’。”
“自上古盟约破裂,我们便预见到,旧有的秩序终将无法抵御那源自宇宙本初寂灭倾向的‘潮汐’。星庭试图以法则壁垒抵抗,森灵族试图以生命网络疏导,皆非根本之法。”守庭人的声音低沉下去,“而我们星灵族,观测星辰,理解时空,我们的道路,在于‘可能性’本身。”
“我们倾尽全族之力,建造了这座‘观测站’,其核心,便是你们感知到的‘时空奇点调节器’——我们将它称为‘溯时之眼’。”守庭人指向庭中央那巨大的、内蕴混沌星云的静滞泡,“它的本意,并非制造混乱,而是尝试‘逆流而上’,在时间的源头,在‘秩序’与‘寂灭’尚未完全分化的‘原初时刻’,去观测、理解,并尝试……引导那最初的‘可能性’,向着更有利于‘存在延续’的方向分化。”
林尘心中剧震:“逆流时间……干预宇宙的原初分化?”
“痴心妄想,对吗?”守庭人苦笑,“我们确实失败了。‘溯时之眼’的力量远超控制,它非但没有成功引导原初可能性,反而在我们所处的‘现在’与‘过去’之间,撕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制造了‘逆流沙漏’这片时间破碎之地。更可怕的是,我们的‘观测’行为本身,似乎……惊动了某些沉睡在时间尽头、甚至时间之外的……‘东西’。”
“门后的巨眼。”星诺冷静地陈述。
“……是的。那或许,便是‘终焉之潮’更深层的某种……‘意志体现’或‘守卫者’。”守庭人的星光轮廓微微颤抖,“‘溯时之眼’失控暴走,不仅未能解决危机,反而引来了更恐怖的注视,加速了‘潮汐’对我们这片星域的侵蚀。我们一族,因此背负了无法偿还的罪孽。”
云浅月感受到那话语中蕴含的深沉痛苦,轻声问:“所以……你们将自己囚禁在这里,将观测站化为囚笼,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阻止‘溯时之眼’继续造成破坏?”
“两者皆有。”守庭人缓缓道,“我们以举族最后的意志与力量,启动了最高级别的‘静滞协议’,将失控的‘溯时之眼’连同其引发的时空乱流,强行‘封印’、‘静滞’于此,形成了‘逆流沙漏’的核心。同时,我们也将自己……一同‘静滞’。”
“这庭中的无数片段,是我们尝试过的、失败的不同‘可能性’模型,它们被封存,既是记录,也是警示。而我们的主体意识……大多已融入‘溯时之眼’的封印体系,化作维持这脆弱静滞的‘燃料’与‘锁链’。”守庭人的轮廓变得更加黯淡,“仅余我这一缕残响,作为‘守庭人’,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有结果的‘变数’。”
“燃料……锁链……”林尘想起在“虚界碑林”中看到的秩序与虚无僵局,以及在“蚀渊之芯”中看到的秩序生命能量被投入蚀影核心的景象,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想,“维持这静滞封印的‘燃料’,难道是……”
守庭人沉默片刻,声音中透出无尽的疲惫与悲哀:“是。‘静滞’本身,需要消耗庞大的秩序能量来对抗‘溯时之眼’失控引发的熵增与寂灭扩散。最初,我们消耗的是星灵族自身积累的秩序本源。但很快,那便不够了。”
“于是……我们将目光投向了外界。”守庭人的声音几不可闻,“我们……以‘观测站’为诱饵,吸引那些探索者、冒险者、甚至是……被蚀影侵蚀的文明火种……进入‘逆流沙漏’。他们中的大部分,会迷失在时间乱流中,其生命能量与秩序印记,会被‘沙漏’吸收、转化,成为维持这静滞封印的……养分。”
“而他们的意识与记忆,则被剥离、静滞,化为这庭中无数‘静滞泡’的一部分……”云浅月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忍。难怪那些片段中充满了如此强烈的情绪残留!
星诺接口道:“这也是为什么,蚀影的源头(至少是这里的这个)会表现出对秩序生命能量的‘需求’。因为‘逆流沙漏’本身,就在持续地‘吞噬’秩序来维持自身静滞,这种‘吞噬’机制,可能被蚀影的本质所‘模仿’或‘利用’,甚至……成为了某种‘饲料投放口’。”
真相,竟是如此残酷。
星灵族为了弥补自己引发的灾难,以自身为囚徒,建造了这座宏伟而悲哀的“监狱”,却又不得不在绝望中,将这座监狱变成了一个持续运转的、吞噬外界秩序生命的“捕食陷阱”。
他们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既是守护者,也是……更隐蔽的毁灭者。
“这便是……‘囚笼’与‘陷阱’的真相。”守庭人的星光轮廓仿佛随时会消散,“我们……早已无颜自称‘守护遗族’。我们只是……一群在错误道路上走到尽头,又以更错误的方式试图弥补,最终陷入永恒痛苦循环的……可悲存在。”
庭内一片死寂。唯有那巨大静滞泡中混沌星云的微弱变幻,证明着时间并未完全死去。
良久,林尘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守庭人前辈,星璇……是否知晓这一切?”
“他……或许有所猜测,但未必知晓全部细节。”守庭人道,“他曾在我们彻底启动‘静滞协议’前,与我们有过短暂接触。他反对我们这种‘自我囚禁’与‘饮鸩止渴’的方式,认为这只是在拖延,而非解决。他坚信,必须在‘动态’与‘变化’中寻找生机,寻找能够真正‘调和’对立、开辟新路的‘变量’。他离开时,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林尘追问。
“……他说:‘我会找到那个‘第四种可能’。当‘钥匙’与‘锁’同时转动时,或许……你们能有不同的选择。’”守庭人重复着,星光“目光”落在林尘身上,“你身上的气息……与星璇当年描述的‘可能性’……很相似。你体内那种新生的力量,还有你同伴们各自的特质……你们,便是他找到的‘变量’吗?”
林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前辈,如果我们有办法……不是简单地破坏‘溯时之眼’(那可能导致‘逆流沙漏’彻底爆发,时空崩溃),也不是维持这痛苦的静滞循环……而是尝试去‘引导’、‘转化’它,让它从‘失控的破坏源’和‘吞噬陷阱’,变成某种……‘新的可能性的孵化器’……你们……愿意接受吗?”
守庭人的星光轮廓剧烈波动起来,那两点星渊般的“目光”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度渴望与深深恐惧的光芒。
“你……你说什么?!引导‘溯时之眼’?转化?这怎么可能?!连我们全盛时期的星灵族都做不到!它早已失控,与‘终焉之潮’的深层存在产生了联系,其本质已近乎‘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