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一角,摆着一个已完成的小件——一只用黄杨木雕的蝉,伏在一片木叶上,蝉翼薄得几乎透明,上面的脉络丝丝可见。
何雨柱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只蝉吸引了。
他没靠近,只是站在两步外静静看着。
在他的感知里,那蝉的每一刀走向,如何顺应木纹以避免崩裂,翅膀与身体连接的细微处理,都呈现出一种极致精妙又无比合理的状态。
尤其是翅膀上那些近乎幻觉的纹理,不是画上去的,是真正用刀“剔”出来的,对下刀的力度和角度要求近乎苛刻。
“看什么?”古师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淡无波。
“看手艺。”何雨柱回答,目光没离开那只蝉。
“看您怎么让一块死木,有了活气,甚至有了‘薄’和‘透’的感觉。这很难。”
古师傅眼神动了动,走到案边,拿起那个佛像粗坯和印泥盒:“说说,这两件,料该怎么用刀?”
何雨柱知道这是考校,但他多年工作,也不是白干的,又在异能加持下,跟别人不一样。
放在后世,妥妥一个高知(此处非贬义)
他沉吟片刻,指着紫檀佛像粗坯:
“紫檀质硬且脆,纹理细密。雕衣纹流畅处,可顺纹走刀,求其光滑;雕面部眉眼等转折细微处,需逆纹浅剔,慎防崩渣。这块料色泽沉郁,适合表现佛的静穆,下刀宜稳、宜厚,不求玲珑,但求气度。”
又指向黄花梨印泥盒:
“黄花梨纹理瑰丽,如行云流水。做这印泥盒,盒盖的平面正是展示纹理之美的地方,雕刻不宜繁,或许只边角略施回纹,以免破坏天成之美。刀法应顺着纹理的走向,稍加引导,让木纹自己说话。”
他说的,一部分是基于对木材的常识,另一部分,则源于他目光扫过时,对木材内部纹理走向、密度细微差异的瞬间把握。
他能“感觉”到哪里的木质更紧密,哪里可能有暗裂,适合下刀还是避开。
古师傅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那两件东西放回原处。
他走到工具柜前,取出一把普通的平口刻刀,又从那堆练手的木料里,捡出一块质地松软的椴木块,连同刻刀一起递给何雨柱。
“磨利它。照这个,”
他指了指案上一张画着简单云纹的旧图纸:
“挖个干净的一分深阴槽。边线要直,底子要平。”
何雨柱接过。
他没去用古师傅的磨石,而是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取出自己预备的一块青石磨石——这是他来之前就想到可能会有的考验。
他找个小凳坐下,舀水打湿磨石,捏紧刀柄,开始研磨。
角度、力度、往复的节奏,他做得一丝不苟。
磨刀声沙沙地响在安静的工作间里。这个过程花了将近半小时,他磨得很耐心,不时用手指轻触刀刃侧面试其锋利。
磨好后,他对着光看了看刃线,是一条极细极匀的白线。
然后,他拿起那块椴木,用铅笔轻轻描上图样,固定在案角。
他没有立刻下刀,而是用手指轻轻抚过木材表面,感知着木质纤维的大体走向。
然后,他屏息,落刀。
刀刃切入木头,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他运刀很慢,手腕极其稳定,沿着画好的线推进。
在他的控制下,刀刃精确地沿着预定深度行进,遇到纹理稍有扭转处,便微微调整角度,避免撬起木纤维。
挖出的木屑是均匀的薄片。
一个简单的长方形阴槽,他用了十几分钟才完成。
挖好槽,他又换了一把更小的平刀,仔细修整槽底和四壁,确保平整光滑。
最后,用嘴吹去木屑。
古师傅一直站在旁边看,不说话。
这时,他走过来,拿起那块椴木,对着光,仔细看那个阴槽。
边线笔直,转折处清晰,底子平整如镜,木纹都被整齐地切断,没有毛刺,也没有深浅不一。
他把木头和刻刀都放下,撩起眼皮看了何雨柱一眼。
“下周六上午。”古师傅开口,声音依旧干涩。
“自带磨石。木料,我这儿有练手的。准时。”
说完,他便转身,去收拾案子上的工具,不再看何雨柱。
何雨柱明白了。
他站起身,将磨石收好,对古师傅的背影道:
“谢谢古师傅。那我下周六再来叨扰。”
古师傅只是“嗯”了一声。
何雨柱不再多言,轻轻退出了工作间,穿过小院,拉开那扇黑漆小门,走了出去。
胡同里很安静,夕阳把拉长的影子投在灰墙上。
何雨柱慢慢走着,手插在兜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磨石粗糙的触感,和刻刀切入椴木时那细微的、真实的阻力。
他想学的东西,刚刚找到了门。
门很窄,考验很简单,却直指核心——耐心、专注、对手中工具和材料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