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看看还不成嘛!”
碗里竟是金黄油亮、蒸得透透的肉渣,上面还淋了酱油和香油,那复合的香气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勾得他馋虫大动。
“噢,还有肉渣啊,我也要吃,要不我也陪老爸喝点儿?”陈平安觍着脸,手指已经飞快地伸过去捻起一小块塞进嘴里,那猪油渣特有的焦香酥脆,混合着酱油的咸鲜和香油的醇厚,在舌尖轰然炸开,“唔!太香了!这肉渣还是妈你做的好吃!”
饭菜摆好,陈爸却依旧板着脸,但眼角的皱纹却悄悄舒展开来。他默默掐灭了烟头,起身把马扎挪到了饭桌边,顺手把那个小酒壶也拿了出来。
吃饭的时候,陈平安不经意地问:“爸,妈,这季节村里住着不是挺舒服,咋这么早就搬山上来住了呢?”
陈妈叹了口气,没说话。陈爸则是抿了一口散装的白酒,用筷子另一头点了点桌面,语气里带着烦闷和无奈:“还不是你大伯家那片果树,前阵子不知道让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趁黑砍了十几棵!眼看着就能换钱了,就这么给祸害了!可惜了!找村里,村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跟你妈一合计,心里不踏实,索性就搬上来住了,好歹还能看着点,万一真让人把咱这些果树祸害了,这几年可就白忙活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心里也是叹息不已。
“你爸说了,以后慢慢的把这边收拾一番,咱们以后就都搬过来住!”
“嗯,那挺好的,这里空气好!就是这上坡的路不那么好走。”
“以后会好的,闲着没事儿的时候,我跟你妈两个都会去整理一番。”
尽管在陈平安经历的花花世界里,家里这几十棵果树的产出,实在是不值一提。但他并不觉得爸妈的安排过于夸张,恰恰相反,他很能理解。这就是朴实的农民,没有什么好说的,毕竟这些果树维系了他们全家的生活支出。
这个年代的农村,远没有什么田园牧歌般的美好。偷鸡摸狗、毁田拔苗、毒死家畜这类腌臜事时有发生。很多时候并非有什么深仇大恨,也许就是一点口角,或者纯粹是出于嫉妒和损人不利己的阴暗心理。法律的触角在偏远的乡村往往显得迟滞而微弱,更多的是依靠乡规民约和个人的隐忍。
而对于爸妈口中那份对果树的“心疼”和“不踏实”,陈平安此刻虽难以真正共情,但完全可以理解。在他重生的灵魂看来,父辈乃至祖辈对于土地的执着,与其说是热爱,不如说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无奈和被迫的依附。
他们离不开土地,不是因为多么深情,而是因为没有选择。
除了面朝黄土背朝天地从土里刨食,他们缺乏其他获取生存资料的可靠手段。土地是他们唯一的避险资产,是身家性命所系,是遇到灾年饿不死人的最后保障。这种关系,更像是一种被捆绑的、沉重的共生,充满了不安全感。一旦土地上的收成被人恶意破坏,就意味着一年甚至几年的生计没了着落,那种恐慌是深入骨髓的。
所以,他们不得不像守护眼珠子一样守着这几亩地、几棵果树,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怕,怕失去这唯一且脆弱的立身之本。这种情感底色,是晦暗的,是充满焦虑的,远非诗歌里歌颂的那般浪漫。
陈平安安静地听着爸妈的担忧,没有发表评论。他理解他们的恐惧,但他更知道,很快,随着时代洪流的席卷,土地对于年轻一代的束缚将越来越小。而他,必将带领他们,挣脱这种被动依附于土地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命运。
灯火可亲,炊烟袅袅,小小的院落里,吵吵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