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瓷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份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墙上的钟指针滑过凌晨两点,院子里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尖上。
她放下文件起身,陆怀瑾正好推门进来。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出门时的黑色风衣,衣摆沾着夜露,脸色在玄关暖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回来了?”温清瓷走过去,接过他脱下的外套。
“嗯。”陆怀瑾应了声,声音里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换了鞋往里走,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温清瓷挂好外套,转身时鼻尖动了动。
空气中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不是新鲜的血,是那种干涸后仍顽固残留的气息,混杂着尘土和某种……烧焦的味道。
她快走两步追上他,在他要进浴室前拉住他的手腕。
“等等。”
陆怀瑾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
“你身上,”温清瓷盯着他的眼睛,“有血味。”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怀瑾沉默了两秒,扯出个无奈的笑:“鼻子这么灵?”
“受伤了?”温清瓷的声音绷紧了。
“没有。”他立刻否认,但见她眼神越发凌厉,又补充道,“别人的。血煞宗那边……场面有点乱。”
温清瓷没说话,直接伸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
“清瓷——”陆怀瑾握住她的手。
“松手。”她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两人僵持了几秒,陆怀瑾先败下阵来,松开手,任由她一颗颗解开纽扣。
衬衫褪下,露出精悍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分明,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表面看起来确实没有伤口。
但温清瓷的指尖轻轻抚过他左侧肋下。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淡粉色痕迹,像是刚愈合不久的新肉。
“这叫没有受伤?”她抬眸,眼底压着情绪。
“已经好了。”陆怀瑾试图轻松带过,“交手时擦到点边,我当场就处理了。你看,连疤都没留。”
他说着还展示似的转了转身。
温清瓷的指尖却顺着那道痕迹往上,停在他心脏位置。
掌心下,心跳平稳有力。
可她就是知道,没那么简单。
“转过去。”她说。
陆怀瑾叹了口气,还是听话地转过身。
背对着她的瞬间,温清瓷的呼吸滞住了。
他的后背上,纵横交错着十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如蜈蚣,在灯光下泛着浅白的光。最骇人的一道从左肩斜划到右腰侧,几乎贯穿整个背部,虽然早已愈合,但仍能想象当初是怎样的致命伤。
这些都是他从未提起过的。
是她认识他之前,在那个她不知道的修真世界里,留下的印记。
“这些……”温清瓷的指尖悬在半空,没敢碰,“都是什么时候……”
“以前的事了。”陆怀瑾侧过脸,声音放柔,“早就不疼了。”
“我问的是什么时候。”温清瓷执拗道。
陆怀瑾沉默片刻,轻声道:“渡劫失败那次。天雷和空间乱流撕出来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温清瓷却觉得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她记得他提过,他是渡劫失败才重生到这个世界的。
可她从没想过,“失败”两个字背后,是这样触目惊心的代价。
“当时……”她喉咙发紧,“很疼吧?”
陆怀瑾转过身来,握住她微凉的手:“都过去了。现在不是好好的?”
“那今天呢?”温清瓷不肯被他带偏,“血煞宗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你说实话。”
陆怀瑾知道瞒不过,拉她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
“五个金丹期长老,二十三个筑基期执事,加上宗主,一共二十九人。”他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我镇压了二十八个,跑了宗主一个。”
温清瓷握着水杯的手一紧:“他们联手了?”
“嗯,布了个血煞大阵,想把我困住炼化。”陆怀瑾说,“阵法有点意思,费了点功夫。不过最后还是破了。”
“怎么破的?”
“找到阵眼,一剑斩了主阵的长老。”他说,“阵法反噬,剩下的人伤了七七八八。”
他说得简单,但温清瓷能想象那画面。
一人一剑,闯入人家老巢,面对近三十个同境界甚至更高境界的敌人,还要破阵……
“你一个人?”她声音有点抖。
“嗯。”陆怀瑾看着她,忽然笑了,“怎么,觉得我打不过?”
“不是。”温清瓷别开脸,“就是……下次带上我。”
“不行。”陆怀瑾想都没想就拒绝。
“为什么?”她转回头,眼神倔强,“我现在也是金丹期了,能帮上忙。”
“因为我会分心。”陆怀瑾说得很直接,“你在旁边,我没办法全力以赴。我会担心你受伤,会想护着你,反而束手束脚。”
温清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如果换做他在险境里,她也会一样。
“那至少……”她声音低下去,“至少提前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别让我在家里干等,胡思乱想。”
陆怀瑾心软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好,下次一定说。”
温清瓷安静地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半晌才闷闷道:“那个跑掉的宗主,会不会回来报复?”
“短时间内不会。”陆怀瑾抚着她的长发,“我重伤了他根基,没个十年八年恢复不了。而且我在剩下那些人神魂里种了禁制,他们现在是我们的眼线,血煞宗有什么动静,我会第一时间知道。”
温清瓷抬头:“禁制?像小说里写的那种,一念之间就能要人性命的?”
“差不多。”陆怀瑾笑了笑,“不过没那么夸张,主要是监控和约束。他们若敢起异心,禁制会发作,我这边也会收到警示。”
“那……”温清瓷迟疑道,“那些人,你打算怎么用?”
“先观察一段时间。”陆怀瑾眼神微冷,“血煞宗走的是邪修路子,功法阴毒,这些年没少做伤天害理的事。若他们肯改过自新,我可以给他们一条生路。若冥顽不灵……”
他没说完,但温清瓷懂他的意思。
“夺灵盟那边呢?”她问,“血煞宗被收服的消息传出去,其他宗门会不会狗急跳墙?”
“已经传出去了。”陆怀瑾淡淡道,“我故意放走了两个外围弟子,让他们去报信。现在恐怕整个修真界都知道,血煞宗一夜之间易主了。”
温清瓷愣住:“你是故意的?”
“杀鸡儆猴。”陆怀瑾语气平静,“有些事,光靠说没用,得让他们亲眼看到代价。血煞宗就是那只鸡。”
温清瓷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她的丈夫远比她想象的更有手段。
他不是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夫。
他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执掌过权柄的上位者。
“累了?”她轻声问。
“有点。”陆怀瑾实话实说,“破阵耗了不少灵力,回来路上又一直绷着神经,怕有埋伏。”
“去泡个澡吧,我放水。”温清瓷起身。
“不用,我自己——”
“坐着。”她把他按回沙发,“别动。”
陆怀瑾看着她走进浴室的背影,嘴角不自觉扬起。
浴缸放满热水,温清瓷还加了安神的精油。氤氲的热气里,她站在门口:“水温刚好,你……”
话没说完,陆怀瑾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眼里带着笑:“一起?”
温清瓷耳根一热:“我洗过了。”
“再洗一次。”他不由分说地牵她进去,“帮我擦背。”
浴室门关上,水汽蒸腾。
温清瓷坐在浴缸边沿,用毛巾轻轻擦过他背上的伤疤。热水浸泡下,那些疤痕显得更清晰了。
“这道最深的,”她指尖虚抚过那道贯穿伤,“当时……是不是差点……”
“嗯。”陆怀瑾趴在浴缸边缘,闭着眼,“那道天雷下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真要神魂俱灭了。没想到醒来就到了这里,成了陆怀瑾。”
“疼吗?”她又问。
“疼。”他这回没撒谎,“像整个人被撕成两半,又拼回去。刚重生那段时间,这具身体弱得不行,旧伤时不时发作,咳口血都是常事。”
温清瓷的手顿住了。
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确实经常脸色苍白,偶尔还会避开她去卫生间,很久才出来。
她当时只当他是身体不好,从没多想。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声音发涩。
“告诉你什么?”陆怀瑾侧过脸看她,“说我其实是个渡劫失败的老怪物,借尸还魂到你丈夫身上?你会信吗?”
“我会。”温清瓷认真道,“只要你说的,我都信。”
陆怀瑾怔了怔,随即笑起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温清瓷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以后不许再瞒我。疼了要说,受伤了要说,有麻烦了更要说。”
“好。”他答应得很干脆。
“发誓。”
“我发誓。”陆怀瑾举起三根手指,“以后什么事都跟陆夫人汇报,绝不隐瞒。”
温清瓷这才满意,继续给他擦背。
浴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水声潺潺。
过了好一会儿,陆怀瑾忽然开口:“清瓷。”
“嗯?”
“今天……其实是我生辰。”
温清瓷动作一僵:“什么?”
“这具身体的生辰。”陆怀瑾语气轻松,“陆怀瑾的生日,今天。我重生过来的时候,正好是他二十三岁生日当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