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
是一弯冷冽的银钩,
高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吝啬地洒下些许清辉。
旷野无垠,
夜色如浓稠的化不开的墨,
只在极远处的地平线上,与天色交融成一片模糊的灰暗。
风是有的,
贴着地皮掠过,
卷起干燥的尘土和枯草的碎屑,
发出窸窸窣窣的呜咽,更添几分荒凉与死寂。
“踏、踏、踏、踏……”
两道身影,
一前一后,
沉默地行走在这片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旷野上。
脚步声单调而清晰,
敲打着寂静的夜。
前面一人,
杏黄僧袍即使在昏暗中也显出一种沉静的色泽,
步伐平稳,
不快不慢,
仿佛不是去执行什么危险的任务,只是在自家的后园闲庭信步。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轮廓,
面容大部分隐在阴影里,
唯有一双眸子,
偶尔映过月华时,
闪过幽潭般的微光。
后面跟着之人,
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穿着灰扑扑的僧袍,
身形因为紧张而微微佝偻,
脚步时而急促地跟上几步,
时而又因前方之人的节奏而不得不放缓,
显得有些凌乱。
他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粗重,
一双眼睛不停地四处乱瞟,
仿佛黑暗中随时会扑出噬人的猛兽。
双手紧紧攥着袖口,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踏!”
毫无预兆地,
前方的宋宁停下了脚步。
“啊?!”
心神不宁的朴灿国差点一头撞上去,
慌忙刹住身形,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到……到了吗?宋宁大人,我们这是……”
他以为抵达了预想中的目的地,
下意识地开口询问,
声音干涩发颤。
话未说完,
便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在看清前方景象的瞬间,
猛地收缩如针尖!
就在他们前方约莫十步开外,
月光勉强照亮的地方,
一个宛如铁塔般的身影,
如同从地底冒出的石碑,沉默而稳固地拦在了道路中央。
那人同样穿着杏黄色的僧袍,
质地同样精良,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身材异常高大魁梧,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带来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更让朴灿国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
那人腰间悬挂着一柄连鞘的长剑——
剑身比寻常飞剑宽厚,
剑柄乌黑,
即便未出鞘,
也能感受到一股森然寒意隐隐透出,
正是戒律堂首席执事杰瑞的标志——“黄泉剑”!
杰瑞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踪?!
难道……难道……
朴灿国的大脑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
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想到了不久前杰瑞私下找自己时那带着威胁的“提醒”,
想到了自己被迫吐露的只言片语,
想到了此刻狭路相逢……
一个可怕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杰瑞……猜到了?
自己……暴露了?
宋宁大人他……等下都会知道了?
月光下,
杰瑞的脸一半在明,
一半在暗,
看不清具体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
锐利如鹰隼,
穿透昏蒙的夜色,牢牢锁定在宋宁身上。
“宋宁,”
杰瑞的声音响起,
不高,
却异常清晰,
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岩浆在翻滚,
“这次行动,为什么不叫我?”
宋宁静静地站在那里,
面对着拦路的杰瑞,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
他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
仿佛在欣赏这月下对峙的场景。
片刻后,
一声极轻的、带着明显讥诮意味的轻笑从他唇边逸出:
“哦?我当是谁,这不是刚刚高升、前途无量的戒律堂首席执事,杰瑞大人么?”
他的语调拖长,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
“怎么,不去伺候好智通师尊,跑来这荒郊野地吹冷风?我这小小的‘行动’,哪敢劳动您的大驾?我现在,还能‘支使’得动您么?”
最后“支使”二字,
他咬得格外清晰,
重若千钧,
在寂静的旷野中回荡。
杰瑞的面部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眼中压抑的怒意和某种更深层的、不易察觉的恐惧混合在一起,
让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坚硬:
“宋宁,收起你这套阴阳怪气!你以为你那点心思,能瞒得过所有人?”
他向前逼近一步,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宋宁笼罩,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质问:
“你把我们这些“神选者”当什么?棋子?还是随时可以丢弃的炮灰?规则里写得明明白白,智通不会轻易杀死我们这些‘神选者’!可乔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你敢摸着良心说,这背后没有你的手笔?!你敢说,乔的死,不是你为了清除‘他’而设下的局?!”
面对杰瑞咄咄逼人的指控,
宋宁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甚至还轻轻拂了拂僧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抬起眼,
目光平静地迎向杰瑞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淡淡地、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是。”
没有否认,
干脆利落得令人心寒。
“乔是废物,这没错。但废物如果安分,未必不能苟活。可是偏偏他不安分,偷偷去找“了缘”,想要攀上这根高枝,这其实也没有错。但是错在他为了“上位”,竟然透露给“了缘”一些重要信息,成为了累赘,还是坏事的累赘……”
宋宁的语调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所以……我容不下。”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