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眼前这个面容犹带稚气、眼神却已透着超龄沉稳的少年,
不甘心地反驳,
“可是德橙,你不就是……不就是一夜之间,就变得那么厉害了吗?之前我听你说,你都能御剑而行,能和那些凶僧交手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
里面混杂着羡慕、不解和一丝隐隐的自惭形秽。
“唉……”
德橙闻言,
清秀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抿了抿嘴唇,
似乎想解释什么,
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我那情况……不一样。”
他避开了具体细节,
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重,
“师尊……他用了一些非常手段,喂我服食了许多罕有的灵丹,又耗费自身功力替我强行打通关窍……那近乎是拔苗助长。境界虽提升得快,但根基却难免虚浮。师尊后来也告诫我,此非正道,日后需要花费十倍百倍的苦功去夯实基础,否则……楼阁越高,地基不稳,崩塌起来也越快、越惨。”
他走到张玉珍面前,
蹲下身,
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玉珍姐姐,你要记住,真正稳固的大道,从来没有捷径可走。必须像建造参天巨塔,一步一个脚印,从最坚实的地基开始垒砌。感应、引气、御物、凝神、养剑……每一步都需扎扎实实,容不得半点取巧。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让剑飞起来,而是先学会如何‘看见’它,‘听见’它,让它成为你身体和意念延伸的一部分。”
他少年清越的声音在石牢中回荡,
话语里蕴含的道理,
却沉稳得让人心静。
张玉珍怔怔地望着德橙近在咫尺的脸庞。
油灯昏黄的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张脸依旧带着未脱的稚气,
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沉静、笃定,
以及那份超越年龄的透彻,
让她感到一丝陌生,甚至恍惚。
这……真的还是那个在篱笆小院外,
追着蝴蝶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如铃的孩童吗?
短短时日,
残酷的变故与际遇,
似乎已将他淬炼成了另一番模样。
“玉珍姐姐,我们慢慢来,我教你。”
德橙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
他将那柄劣质飞剑,
轻轻放回张玉珍因紧张而微微出汗的掌心,
“来,握紧它,但不要用死力。然后,闭上眼睛。”
“好。”
张玉珍依言闭上双眼,
努力平复着依旧有些紊乱的呼吸和心绪,
双手合握剑柄。
“对,就这样。放松,什么都不要想,尤其不要去想‘让它飞’。”
德橙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像一股清凉的溪流,引导着她,
“试着忘掉这是一柄剑,忘掉铁石的冰冷。想象它……是你身体里沉睡的一部分,就像你的手指,你的呼吸。”
他稍稍停顿,
让张玉珍感受。
“现在,用你的心念,非常非常轻地,去触碰它。不是命令,不是驱使,而是像……像在黑暗中,温柔地抚摸一件熟悉的事物。去感受它的‘重量’,不是手上的沉重,而是它存在于你意识里的那种‘质感’。去‘听’,听它是否有极其微弱的、属于自己的‘声音’或‘律动’?哪怕只是一片死寂,那也是一种回应。”
德橙的教导细致而充满耐心,
没有高深晦涩的术语,只有最直观的引导:
“不要急。第一次‘看见’或‘听见’它,可能需要很久,也可能就在下一个瞬间。重要的是,建立这种微弱的联系。当你真正感觉到它的‘存在’,而不只是一块铁的时候,你和它之间,就搭起了一座最纤细的桥。心意,便能顺着这座桥,极其缓慢地传递过去。到了那时,不需要你用力嘶吼,不需要你筋疲力尽,只需要一个念头,它便会自然而然地……给出回应。”
石牢内,
重新陷入了寂静。
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张玉珍全身心地沉浸在那玄而又玄的感应之中,
眉头时而紧蹙,
时而微松。
德橙则静静守在一旁,
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柄黯淡的飞剑上,
眼神专注,
仿佛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辅助。
时间在这与世隔绝的石牢里失去了意义,
缓缓流淌,
如同地底无声的暗河。
不知过去了多久,
是一炷香?
还是一个时辰?
忽然——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幻觉般的低鸣,
在绝对的寂静中漾开。
张玉珍手中,
那柄一直如同死物的劣质飞剑剑身之上,
陡然掠过一缕比蛛丝还要纤细、比萤火还要微弱的乳白色微光!
那光芒一闪即逝,
短暂得几乎让人怀疑是灯影晃动造成的错觉。
但张玉珍紧闭的眼睫,
却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德橙清澈的眼眸中,
瞬间亮起了一丝欣慰的、确认无疑的光芒。
桥,
似乎已经搭上了第一根,
最纤细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