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方才汹汹的气势,
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根基,
只剩下一股虚浮的愤怒和无力感。
他下意识地侧移了半步,
更紧地挡在坟前,
仿佛怕宋宁真的一声令下,就有人来惊扰亡友安眠。
“……放心,邱林檀越。”
看着邱林骤变的脸色和下意识的防护姿态,
宋宁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稍缓:
“贫僧方才所言,不过是以事论事,阐明情由。张老檀越已然入土为安,贫僧虽非善类,亦不至于行那等掘坟曝骨、人神共愤之事。此等言语,说说罢了,我不会做。”
这话并未让邱林放松多少,
他依旧死死盯着宋宁,
眼神充满了戒备和怀疑,
方才被对方“事实”击中的钝痛还在胸口蔓延。
宋宁不再纠缠土地归属之事,
他望着浑身绷紧、如临大敌的邱林,
鼻子忽然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了一下,
仿佛在湿润的空气中捕捉到了什么极其细微的气息。
他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开口问道,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
“邱林檀越,身上似有豆腥之气……可是,还在继续经营豆腐坊的生意?”
这话题转得突兀,
却让邱林心中警铃大作。
他眼中瞬间爆发出更浓烈的警惕与讥讽,
冷哼一声:
“怎么?打听我落脚之处,是想趁我落单,布局擒杀吗?呵!”
他挺直腰板,脸上露出豁出去的悍勇与不屑,
“告诉你又何妨!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依旧住在此处往北约十里的豆腐坊,照旧每日磨豆卖豆腐!想要我的命?慈云寺的秃驴们尽管放马过来!老子就在豆腐坊里,等着你们!”
他这番话,
半是真话,
半是挑衅。
的确,
大前日跟随醉道人慈云寺要人失败,
又一同去了玉清观后,
醉道人曾出于安全考虑,劝说他不如暂避锋芒,随自己去碧筠庵去住。
毕竟他已暴露,再潜伏于慈云寺眼皮底下风险太大。
但邱林拒绝了。
他的理由很实在:
其一,他自恃自己剑仙(强)的修为,慈云寺最强的智通也只能与他斗个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
就算慈云寺来的人多,他打不过就逃,慈云寺想留下他“神眼邱林”可没那么容易。
其二,何况慈云寺如今焦头烂额,未必敢主动招惹他这个“苦主”再起事端,恐怕躲他还来不及。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慈云寺不能无人监视,玉珍侄女还在里面,他必须钉在这里,像一颗钉子,死死盯着魔窟的动静。
醉道人听后思忖片刻,知他侦查的本事确是一流,逃跑的功夫也不错。
且慈云寺确实现在自顾不暇,绝对不敢主动惹麻烦。
便不再强求,只嘱咐他小心就行了。
临别时,
邱林见醉道人神色凝重,
又带着周轻云与朱梅回碧筠庵,
心知他们必有要事,便主动询问是否需要帮手。
醉道人却道:“邱师侄你一双神眼,于追踪、勘察、辨识痕迹上确是顶尖,但潜入、隐踪、抓人并非你所长。此番……罢了,你且按自己想法行事,多加保重。”
于是,
邱林便回到了他那间小小的豆腐坊,
一边继续磨豆腐,
一边继续监视慈云寺。
“哦?原来,邱林檀越一直未曾远离,就在那豆腐坊中。”
宋宁点了点头,
脸上看不出太多意外,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已知的信息。
但他的下一句话,
却让邱林浑身猛地一紧,瞳孔骤然收缩:
“那么,大前天夜里……也就是醉道人前辈持“斗剑令”前来索人,却又无功而返的那日,那天深夜慈云寺内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邱林檀越,”
宋宁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
仿佛能穿透雨幕,直刺邱林心底,
“你,不知道吗?”
他微微偏头,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探究,
甚至是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质疑:
“你既号称‘神眼’,目光如炬,善辨毫微,那夜寺中动静不算小……你就当真,什么都没有看见?如果看见,为何不曾……现身?”
雨,
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密、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