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掉了他所有自我欺骗的根基。
是啊,
如果醉师叔没事……
掌教夫人为何要来?
为何是此时?
为何是如此阵仗?
“不……不可能……不可能……”
他失神地喃喃,
重复着这苍白无力的字眼,
眼神涣散,之前的愤怒、质疑、底气荡然无存,
只剩下被残酷真相碾过后的空洞与恐惧。
雨水顺着他僵硬的脸庞滑落,
混入眼角,
已分不清是雨是别的什么。
“邱林,到了此刻,你还要自欺欺人到几时?”
宋宁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却比任何厉喝都更让人心寒。
他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冷静得可怕。
“那日醉道人前来要人失败,你也跟着去了玉清观。或许你并不清楚他们具体的谋划细节,但你不是痴傻愚钝之人,总会看出些端倪吧?醉道人那等脾性,受此折辱,岂会善罢甘休?他匆匆带走周轻云与朱梅,难道真是为了游山玩水?”
他微微摇头,仿佛在惋惜邱林的“迟钝”:
“他们必定要有所动作,而且必然是雷霆一击。这点心思,莫非你真的一点都未曾料到?”
“啊……!”
邱林再次如遭重锤,
闷哼一声,
身体剧烈一晃,脚下泥泞打滑,差点直接瘫软下去。
他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
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宋宁的话,
将他潜意识里不愿深究、刻意忽略的那些细节全部翻了出来——
醉师叔分别时凝重的脸色,
周轻云和朱梅都是整装待发模样,
他怎么会想不到?
而且他还问了!
他只是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我之前若告诉你,你必定不信,只当我危言耸听,扰乱视听。”
宋宁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模样,
语气依旧无波无澜,却开始缓缓揭开那血腥的幕布。
“但现在,结合峨眉动向,我想……你应该能听得进去了。”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如刀刻:
“大前夜,醉道人携周轻云、朱梅,再入慈云寺。目的么,无非是想行那‘偷梁换柱’之计,绑走对我师尊智通至关重要之人,以此交换周云从与张玉珍。”
“可惜,他踏入了在下精心布置的陷阱。寺内高手尽出,更有强援暗伏。激战之下,醉道人……肉身被斩,第一元神亦遭邪法彻底磨灭,魂飞魄散,只在顷刻。”
邱林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牙齿咯咯作响。
宋宁的声音却毫无起伏,继续叙述着那场噩梦:
“幸得当时另有一位正道高人恰在左近,出手之后,勉强保下了他早已炼就、温养在别处的第二元神。可惜,第二元神受损过重,如今只剩一缕微弱真灵,勉强维持不散,被封于寒冰棺中,在玉清观内苟延残喘。”
他抬眼,
看向面无人色的邱林,甚至还好心地提供了验证途径:
“若你不信,此刻便可赶往玉清观。想来玉清大师不会阻你亲眼一见。看看那寒冰棺中,只剩一点真灵微光、形同活死人的,是不是你那位豪气干云的醉师叔?便知贫僧今日,有无半字虚言。”
“你……你们……”
邱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手指颤抖地指着宋宁,
眼中赤红,却充满了无力与绝望的悲愤。
他想怒吼,
想质问,
想扑上去撕碎这个恶魔,
但巨大的悲伤和恐惧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你还是没有死心,是不是想开口问……”
宋宁仿佛看穿了他所有未出口的嘶吼,
提前截住了话头,
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再次浮现,
“就凭慈云寺这群……嗯,用你的话说,‘乐色’,如何能奈何得了散仙绝顶的醉道人?我之前就告诉你了,慈云寺或许没有,但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他轻轻摇头,
仿佛在嘲笑邱林始终不肯面对现实的固执,
然后,
说出了那个让邱林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湮灭的名字:
“不知,你认不认得……‘金身罗汉’法元?”
“他与我师尊智通,乃是同出五台一脉的师兄弟。恰巧,前些时日法元师伯他老人家,正在寺中做客。”
“同样是散仙绝顶的修为,不知道法元师伯亲自出手,配合寺中埋伏,拿下一位大意潜入、失了先机的醉道人……够不够分量?做不做得到?”
“砰!”
邱林双腿一软,
再也支撑不住,
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泥泞之中,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他仰着头,
脸上雨水横流,
混杂着彻底崩溃的涕泪,
望向宋宁的眼神,
已经没有了恨,
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凝视着深渊本身。
他所有的认知,
所有的信念,
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醉师叔死了,
法元来了,
掌教夫人提前抵达……
这一切都串联起来,
构成了一个无比真实、却让他无法承受的恐怖现实。
而宋宁,
这个一手导演了这一切的僧人,
此刻却微微俯身,
用那种平静至极语气的语气,说出一句让邱林毛骨悚然的话:
“邱林,现在想想,你真是……命大。”
“我最初的计划里,是包含你在内的。你若那夜也跟着来了慈云寺,以你那点修为和性子,此刻早已灰飞烟灭,魂飞魄散,连一点真灵都剩不下,去陪你的张老哥了。”
他直起身,
望着远处阴沉的天空和越来越近却依旧依稀的白色队伍,
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命运弄人的残酷:
“但是……”
“你没有来。”
“所以,你还活着,还能站在这里,对我怒目而视,质问我慈云寺的末日。”
宋宁收回目光,
最后看了瘫坐在泥水中、失魂落魄的邱林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怜悯或嘲讽都更刺骨。
“真的,是命大。”
邱林躯体猛然抖了一下,
随后继续瘫在坟茔旁的泥泞里,
一动不再动。
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任由冰冷的秋雨无情浇淋,
眼前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彻骨寒凉。
峨眉的白色队伍仍在缓缓移动,
但那原本代表着希望与正义的白色,
此刻在他模糊的泪眼中,
却仿佛变成了送葬的缟素,
一片惨然。
无所不能的醉师叔竟然死了……
这……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