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织,
将百余人肃立的队伍笼罩在一片静谧而略显压抑的气氛中。
先前的言语交锋虽已暂歇,
余波却仍在一些人心中荡漾。
剑仙队伍的最末尾,
被同伴搀扶着、脸色苍白的几名女性神选者中,
一个看起来年纪最轻、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后倦容的少女,
此刻却微微睁大了眼睛,
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篱笆旁那道卓然而立的杏黄身影。
她的脸颊不知是因寒冷还是激动,
泛起一丝异样的红晕,
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胸前,
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喃喃道:
“宋宁……他刚才……好厉害啊……面对峨眉掌教夫人和这么多剑仙,居然一点不怕,还能说得头头是道……太……太帅了吧……”
眸子里闪烁着近乎崇拜的小星星,
全然忘了双方此刻应是敌对的立场。
“你清醒一点!”
旁边另一名年长些的女神选者急忙扯了扯她的袖子,
压低声音斥道,
脸上带着惊恐与无奈,
“别忘了我们现在站在哪边!他是慈云寺的,是我们的敌人!”
“我……我当然知道。”
少女回过神来,
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但目光依旧黏在宋宁身上,声音里遗憾不减,
“我只是在想……要是宋宁也被分配到我们凝碧崖该多好……以他的聪明和……嗯,胆识,我们这次蜀山怪谈,说不定真能轻松赢下来呢……”
她语气天真,却透出一种对绝对实力的简单向往。
“怎么……”
一个清冷平静、却仿佛带着冰碴子的声音,
从她们前方不远处传来。
娜仁双手背负,
头也未回,
只是淡淡地开口,
打断了少女的遐想。
“听你这意思……是觉得我,不配带领你们赢下这次‘怪谈’了?”
她的声音不高,
却让两名低声交谈的神选者瞬间噤若寒蝉。
“啊?!娜仁姐姐,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绝对没有!”
那少女吓得脸色一白,
慌忙摆手,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
“我是说……是说如果……多一个厉害的人……”
“好了。”
娜仁再次打断,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她不再理会身后战战兢兢的同伴,
漆黑的眸子微眯,
重新锁定了远处的宋宁,
瞳孔深处有冷静到极致的光芒在流转,
仿佛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扫描分析目标。
她以极低的声音,
近乎自言自语般,吐出冰冷而清晰的判断:
“独身前来,直面峨眉大队……不是疯子,就是有所依仗。他显然不是前者。”
“功德金身……或许是其一,但绝非全部。他敢如此坦然,倚仗的究竟是什么?智通?法元?还是……这附近另有布置?”
她的思维高速运转,
将各种可能性迅速过筛,
试图找出宋宁从容姿态下可能隐藏的底牌。
这是一个顶尖“神选者”在危险环境下的本能,
也是她能从无数残酷任务中存活至今的原因之一。
“继续辩啊……”
就在娜仁沉浸于冷静分析时,
前方,
妙一夫人苟兰因那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声音,
打破了因齐金蝉“失败”而带来的短暂沉寂。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兀自气鼓鼓、却又因“赢了”而隐含得意的幼子身上,
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的调侃与淡淡的促狭:
“之前在凝碧崖上,是谁整日上蹿下跳,聒噪得连仙鹤都嫌烦,一副‘天老大,你老二’,谁也治不了你的模样?怎地如今到了外头,面对旁人几句机锋辩言,就哑了火,只会红着脸干瞪眼了?”
她微微摇头,
唇角那抹惯常的浅笑里多了一丝母亲看透顽童心思的意味:
“莫不是只敢在家里、在自家人面前撒泼耍横,称王称霸;一旦离了巢,见了真章,便成了锯嘴的葫芦,只余下些虚张声势的脾气了?”
这话语轻柔,
却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让齐金蝉难堪。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顿时跳脚,
小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吼道:
“我……我才不是哑火!我……我能杀了他!!”
他手指猛地指向宋宁,
眼中杀机一闪,
似乎被母亲的激将法彻底点燃了怒火,
觉得只有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才能挽回颜面。
“你若此刻动手杀了他,”
苟兰因声音陡然转淡,
那温和之下属于掌教夫人的威严悄然流露,
“便等于亲口承认,你方才在道理上已然输了。更意味着,你认同了解决分歧的方式,可以不论是非,只凭强弱——这与那些你口中‘不讲道理’的邪魔外道,又有何本质区别?”
“啊……?”
齐金蝉高举的手臂僵在半空,
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凝固。
他愕然地看着母亲,
又看了看远处神色平静的宋宁,
陡然惊觉——
自己好像真的落入了一个无形的陷阱。
不能动手,一动手就等于认输,就等于自认与邪道无异。
可说又说不过……这种憋屈感让他浑身发抖。
“这位禅师,”
一个清越柔和的女声适时响起,
带着安抚气氛的意图。
只见齐灵云款步上前,
来到弟弟身侧,
对着宋宁微微颔首,
仪态端庄,语气客气:
“方才舍弟年幼气盛,言语多有冲撞。不知禅师可否容灵云也说两句,以期消解误会?”
她的出现,
如同春风拂过冰面,
试图以更成熟理性的方式来处理这场意外的对峙。
“不行。”
宋宁的回答却干脆利落,
没有丝毫犹豫。
“呃……”
齐灵云明显一怔,绝美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
以她的身份和气度出面转圜,
在峨眉境内几乎从未被如此直接地拒绝过。
“禅师,这是为何?我……为何不能说,还请禅师解惑。”
她不解地问道,依旧保持着良好的修养。
宋宁目光平静地扫过她,
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齐金蝉和苟兰因,
语气淡然却带着无可辩驳的逻辑:
“夫人掌教之尊,一言九鼎。令弟虽幼,亦是峨眉嫡传,金口玉言。如今再加上姑娘你……你们一家三口,皆是峨眉翘楚,若轮番上阵,与我一个慈云寺的寻常僧人论辩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