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兰因的声音适时响起,
带着一种沉稳的安抚与清晰的界限划分,
将几乎要再次崩溃的邱林护在了身后。
她望向宋宁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
“此刻是我在询问禅师。邱林是否举证,如何举证,待我问完禅师,自会另行询他。邱林已心神不宁,禅师不必急于此刻质诘于他,混淆了主次。”
“掌教夫人此言,贫僧不敢苟同。”
宋宁却摇了摇头,
神色坦然,
甚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无奈,声音清晰地在雨幕中荡开:
“贫僧并非在‘质诘’邱林檀越,而是在‘回答’掌教夫人您的问题——您问我指控邱林檀越,是否有证据。我答‘没有’。旋即,我便以邱林檀越指控我师弟之事为例,向夫人阐明,在此类突发、隐秘、仅有双方当事人在场的冲突之中,‘实证’往往难存,判定是非,多半需依凭情理逻辑与双方陈述之可信度。此乃就事论事,阐明道理,何来‘质诘’之说?”
他微微一顿,
目光清澈地迎上苟兰因,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令人无法忽视的诘问:
“反倒是掌教夫人,方才怪罪贫僧‘凭空污蔑’、‘欺人太甚’,此刻却又出言维护,言下之意似是邱林檀越无需立刻回答关于证据之间题,还埋怨小僧质诘………这前后言行,在贫僧看来,难免有‘厚此薄彼’之嫌。世人皆赞颂夫人处事最为公允严明,不偏不倚,如同皎皎明月,悬于中天。可今日贫僧亲眼所见,似乎……明月亦有私照,清辉未必普洒?若真是如此,那世间流传之美名,也不过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只是恰到好处地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省略,
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些许失望意味的轻叹。
“嘶——!”
此言一出,
宛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中!
不仅邱林猛地抬起头,
眼中血丝更密,
所有峨眉弟子,
上至齐灵云,
下至最末尾的“神选者”,
无不悚然动容,脸上瞬间布满惊怒!
这慈云寺的妖僧,
竟敢……竟敢如此当面质疑、暗讽掌教夫人不公?!
“妖僧!你放肆!!!”
一声尖锐到近乎破音的怒吼,
如同炸雷般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齐金蝉小脸气得煞白,
额角青筋都在跳动,
他一步踏前,
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怒气,手指几乎要戳到宋宁的鼻尖: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质疑我娘亲公允?!我看你是活腻了,蹬鼻子上脸,给脸不要脸!信不信小爷我现在就——”
“金……”
齐灵云虽未如弟弟般暴怒失态,但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上亦已罩上一层寒霜,秀眸之中怒意凛然,并未出手制止弟弟的斥骂,显然心中也是动了真怒。
“嗡——!”
与此同时,百余峨眉剑仙虽未出声,但那股先前被强行压抑的怒意与剑气,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
百余道或强或弱、却同源同宗的锋锐气息轰然连成一片,虽未真正出手,但那无形的精神威压与凛冽剑意,已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朝着场中那孤零零的杏黄僧影汹涌压去!
风雨似乎在这一刻都为之一滞。
漫天雨丝被那磅礴的剑意激荡,变得凌乱飞扬。
泥泞的地面,以宋宁所立之处为中心,竟被无形的压力压得微微下沉,泥水向四周缓缓排开。
而宋宁,就站在这怒潮般的气息中央。
杏黄色的僧袍下摆紧贴着他瘦削的腿,湿透的布料在威压下纹丝不动,反而更显出一种异样的挺拔。
雨水顺着他清俊的脸颊不断滑落,他却恍若未觉,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微微抬着眼,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因愤怒而涨红或紧绷的年轻面孔,扫过怒不可遏的齐金蝉,扫过面罩寒霜的齐灵云,最后,甚至迎向了那百余道交织的、充满压迫感的视线。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紧张都找不到。
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然后,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那嗡嗡的剑意低鸣与风雨之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的讥诮:
“怎么?”
他微微歪了歪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疑惑,仿佛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胡闹:
“道理辩不过,便要以势压人?这便是天下正道魁首、玄门楷模的峨眉派,解决问题的法子?还是说……”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被众人气势拱卫在前方的苟兰因身上,语气里的讥诮更浓,却也更加冰冷刺骨:
“贵派素来讲究的‘公正’、‘道理’,其实只适用于尔等占尽上风、可以随意裁定他人之时?一旦遇到言辞机锋上难以占优,或是触及自家弟子私利,便图穷匕见,准备仗着人多剑利,行那‘以多欺少’、‘以力屈理’的霸道行径了?”
“若是如此,那与邪魔外道行事,又有何本质区别?无非是……披了一张更为光鲜亮丽的正道皮囊罢了。”
“你——!!!”
这番话,
比最锋利的飞剑更具杀伤力!
如同一记无形的、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所有峨眉弟子,尤其是那些心高气傲、视门派清誉为生命的年轻剑仙脸上!
许多人瞬间涨红了脸,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可胸膛剧烈起伏着,嘴唇哆嗦着,却发现竟找不到任何言辞来反驳这诛心之问!
那汹涌澎湃的怒意与剑压,在这平静却锋锐无比的话语面前,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堤坝,陡然一滞,气势为之一挫。
是啊,他们若此刻一拥而上,或以气势压迫,岂不正坐实了对方“以多欺少”、“以力压人”的指控?
那峨眉千百年来秉持的公道与清誉,又将置于何地?
一种憋屈、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复杂情绪,在峨眉众人之间无声弥漫。
“禅师……所言有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苟兰因的声音再次响起。
依旧温婉,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清明,瞬间抚平了场中所有躁动的涟漪。
她抬起手,宽大的七星道袍袖口仿佛有清风流转,轻轻向下一按。
“嗡……”
那弥漫的剑意与怒潮般的气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悄然抚平,顷刻间消散于无形,只余下细雨沙沙,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
所有的目光,再次集中到这位掌教夫人身上。
只见她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嘴角那抹仿佛恒久的浅淡笑意都未曾消失,只是眼眸深处,看向宋宁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邃与审视。
“是我约束门下不严,让禅师见笑了。”
她坦然承认,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被冒犯的愠怒,反而带着一种超然的自省,
“年轻弟子心性未定,易为同门义愤所激,行事难免失了分寸。此乃我教导之过。”
她略作停顿,目光不再看那些面红耳赤的弟子,重新聚焦于宋宁身上,将话题拉回正轨,语气却比之前更加郑重,也带着一丝不容再被带偏的坚持:
“不过,禅师也不必总是将话题引向他处,或是与年轻弟子做口舌之争,或是质疑我是否公正,我是否公正世人会给出公断,而非禅师一人之言。我们还是回归正题吧。”
她微微前倾了半分,那如幽兰般的气息仿佛穿透雨幕,带着无形的压力:
“禅师方才承认,指认邱林借机杀害张老汉,并无实证。那么,贫道再问一次——禅师既无实证,是依据何种缘由,做出此等推断?还请禅师,为我等……点明。”
她特意加重了“点明”二字的读音,目光沉静如水,等待着宋宁的回答。
随即,
仿佛为了彻底堵住宋宁可能转移话题的路径,她又清晰补充道:
“至于邱林指控杰瑞之事,其中细节、证据有无,贫道稍后自会另行询问于他。此刻,还请禅师,先解答我的疑惑。”
宋宁静静地听着,
脸上无喜无悲。
待苟兰因说完,
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在雨水中化开,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怜悯与一丝淡淡嘲讽的复杂意味。
“缘由,显而易见。掌教夫人又何必装作不知?”
他微微摇头,
目光扫过那些尚且年轻、许多脸上还带着未经世事磨砺的单纯与激愤的峨眉弟子,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仿佛在陈述一件令人遗憾的事实:
“掌教夫人非要贫僧在此,将那些潜藏于人性幽暗之处、摆不上台面的龌龊心思,血淋淋地剖开,晾晒于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么?”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不情愿与顾虑:
“只怕……那些话太过直白,也太过丑陋。如同污泥,会脏了贵派这些初出茅庐、道心或许尚且澄澈如琉璃、一尘不染的少年少女们的耳朵。更怕……会污了他们的向道之心,让他们过早见识到这世间,并非只有他们想象中那般非黑即白,人心之复杂幽暗,远超剑谱经卷所载。”
他的话语,如同带着钩刺,既像关怀,又像某种更深的铺垫。
苟兰因闻言,脸上那恒久的浅淡笑意似乎微微淡去了一丝,眼神却更加澄澈坚定。她缓缓摇头,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禅师多虑了。他们既已下山,踏入这滚滚红尘,便迟早要面对世间一切光暗、善恶、清浊。早一些见识,早一些经历,于他们道心锤炼,未必是坏事。温室之花,经不起风雨;唯有见过真实世相,道心方能真正通透坚固。”
她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或因宋宁之言而露出思索、或因之前冲动而面露愧色的弟子,复又看向宋宁,语气清晰而果决:
“禅师,请直言吧。贫道与峨眉弟子,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