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丝,
悬于天地之间,将空气浸染得一片湿冷凝重。
“唫!”
妙一夫人苟兰因素手轻抬,
宽大的七星道袍袖口无风自动,
朝着张老汉那座湿漉漉的坟茔虚虚一拂。
“噗!”
没有地动山摇的巨响,没有泥土飞溅的狼藉。
只见那坟茔上的泥土仿佛被一只无形而温柔的大手轻轻抚过,
悄无声息地、一层层地向两侧均匀分开,
露出下方一口裹着潮湿黑泥的简陋棺材。
整个过程静谧得诡异,
唯有泥土分离时细微的“沙沙”声,更衬得气氛肃杀。
苟兰因望着那口黑木棺材,
澄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悲悯,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庄严:
“张老檀越,今日为你开棺验伤,只为查明真凶,声张冤屈。若有惊扰,万望海涵。”
言罢,
她不再迟疑。
“啪!”
又是一袖拂出,轻柔却精准。
那厚重的棺材盖仿佛被无形之力托起,
平稳地平移开来,
轻轻落在一旁的泥地上,竟未溅起多少泥水。
棺材之内,
景象显露。
一具穿着粗布衣裳的老者尸身静静躺在其中。
死去已有五六日,但因秋日寒凉,尸身尚未明显腐败,只是面色青灰僵直,透着死亡的冰冷。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脖颈——
以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诡异的角度歪斜着,颈骨显然遭受了巨力扭断。
那定格在死亡瞬间的痛苦与惊愕,
仿佛仍残留在微微张开的嘴角和怒睁却已浑浊的双眼之中。
“嘶——!”
“啊……”
不少初次下山的年轻峨眉弟子,何曾亲眼见过如此赤裸的死亡与狰狞的伤口?
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更有女弟子下意识地掩口偏头,不忍直视。
即便是年长些的弟子,也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死亡,
以最直观、最残酷的方式,
呈现在这群尚且心怀浪漫仙侠梦的年轻人面前。
“邱林,”
苟兰因目光转向泥泞中挣扎挺立的邱林,声音平稳,
“你指认,张老汉是被那慈云寺僧人杰瑞,以扭断脖颈之法杀害。是亲眼所见?”
“是!弟子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邱林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就是那个番僧杰瑞!他手上沾着张老哥的血!弟子愿与之对质!”
苟兰因微微颔首,
随即缓缓转身,
那双能洞彻人心的眸子,平静地投向了雨中一直静立观瞧的宋宁。
“禅师,”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先前推测,张老汉之死,有九成可能是邱林因觊觎其女而借机下手,杀人灭口,并嫁祸于你与杰瑞。此推测,此刻是否依旧坚持?”
宋宁的目光淡淡扫过棺材中那具冰冷的尸身,
脸上无悲无喜,
无惊无惧,
仿佛看的不是一具惨死的尸体,而是一件需要鉴定的证物。
他轻轻颔首,语调平稳依旧:
“贫僧的推测,基于情理与逻辑。此刻尸身在此,贫僧……依旧坚持先前推断。九成可能……是邱林所为。”
“好。”
苟兰因不再多言,倏然转身,面向远方那片在雨雾中显得黑沉压抑的慈云寺山林。
她并未运功嘶喊,
但清越温婉的声音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玄奥的法则,
清晰地穿透雨幕与数里空间,稳稳地送入那片山林深处:
“智通禅师。”
声音不大,却带着无形的穿透力与威仪。
“我要你慈云寺中,一名唤作‘杰瑞’的弟子,即刻前来此地一趟。有事需当面问询。”
“啊?”
慈云寺西墙之上,
正扒着墙头、心惊胆战偷窥的智通、俞德、了一以及当事人杰瑞,
闻听此言,俱是浑身剧震!
“什么?!”
智通圆胖的脸瞬间血色尽褪,肥肉因惊恐而微微颤抖,
“找……找杰瑞?峨眉掌教夫人亲自点名找杰瑞?!”
俞德独臂猛地抓紧墙砖,
独眼中凶光与惊疑交织,猛地扭头瞪向身旁已然呆若木鸡的杰瑞:
“你这厮!何时惹下了这般天大的麻烦?竟劳动苟兰因亲自点名?!”
杰瑞更是满脸的错愕与茫然,
指着自己鼻子,结结巴巴:
“我……我不知道啊!我从未见过峨眉掌教夫人!我……我这点微末道行,哪里入得了她老人家的眼?”
他心中慌乱如麻,
隐隐觉得必与张老汉之事有关,
但万万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被这等人物直接点名!
了一面色凝重,低声道:
“师尊,恐怕来者不善。必是那宋宁在对面说了什么,牵扯出了杰瑞师弟。此刻唤人,怕是……要对质。”
就在这时,
苟兰因的声音再度传来,
依旧温婉,却带上了一丝不容拖延的淡淡威压:
“智通,我已看见你在墙后了。莫非,非要我亲自上慈云寺山门,请人不成?”
声音入耳,
智通吓得一个哆嗦,
差点从墙头滑下去。
他慌忙运起法力,声音发颤地隔空回应:
“掌……掌教夫人明鉴!矮叟朱梅前辈已与法元师叔定下协议,醉道人那件事已然了结,双方不得再行追究!夫人今日此举,莫非……莫非是要违背协议?”
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呵呵……”
苟兰因的轻笑声传来,
带着一丝冰冷,又有一丝看透人心的淡然:
“智通,你以为你慈云寺,就只有那一件见不得光的‘肮脏事’吗?”
她略作停顿,
语气转淡,却带着最后的通牒意味:
“我只数三声。若那杰瑞僧人未至,我便亲赴慈云寺要人。届时我登门拜访,可就不会似此刻这般……‘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