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宁不给众人喘息之机,
继续用那冷静到残酷的逻辑推进:
“而掌教夫人与邱林檀越,乃是同门,是‘一家人’。张玉珍檀越即便说出来,她会相信,峨眉真的会为了她一个毫无背景的农家女,去处置自家的‘高足’吗?这难道不是自家人审自家案吗?”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讽刺的弧度:
“呵呵,她怕的,或许根本不是慈云寺事后灭口。她怕的,是此刻说出来,非但报不了仇,反而可能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被某些为了维护同门清誉、急于掩盖丑闻的‘正道高人’,抢先一步……永绝后患。”
他最后的声音很轻,
却如同毒蛇吐信,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
“这才是她不敢言、不能言、更不敢信的……真正理由。你们口口声声说替她做主,在她看来,与催命符何异?”
“……”
宋宁话音落下,
场中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的死寂。
只有细雨沙沙,
淋在每个人骤然变得复杂的思绪上。
许多年轻的峨眉弟子,脸上露出了茫然与动摇。
是啊,
若真如这妖僧所言,张玉珍的沉默,似乎……
有了另一种更残酷、却也更“合理”的解释。
看向邱林的目光,不由得再次掺杂了更深的疑虑。
“你放屁!!”
齐金蝉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猛地跳了起来,
脸色涨红,
对着宋宁厉声嘶吼,试图用音量压过那可怕的推论。
吼完,
他猛地转向张玉珍,几乎是赌咒发誓般地喊道:
“张玉珍!你听好了!我齐金蝉以峨眉掌教之子的名义起誓!若杀害你爹的真凶是邱林,我必亲手斩下他的头颅,为你爹报仇!峨眉绝不姑息,更不会袒护这等败类半分!你说!到底是不是他?!”
邱林此刻也面色惨白,
踉跄上前几步,
迎着张玉珍空洞的目光,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怆:
“玉珍侄女!若你心中真有此疑,认为是我邱林害了张老哥……我邱林今日便在此,以死明志!只要你点一下头,我立刻自刎于张老哥坟前,绝无二话!”
两人的话语,
一个比一个决绝,
一个比一个沉重,
如同两块巨石,
轰然压向那个已然不堪重负的少女。
张玉珍瘦弱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寒风中的落叶。
她抬起头,
目光在激动狰狞的齐金蝉和满脸悲愤绝望的邱林之间来回游移,
苍白的嘴唇哆嗦着,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眸子里,
此刻盛满了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恐惧、混乱……
以及一丝深藏眼底、几乎无人能察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但最终,
她依旧只是颤抖着,
死死咬住下唇,
甚至咬出了血痕,
却终究……
没有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那沉默,
在此刻,
显得如此震耳欲聋,又如此扑朔迷离。
“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一声轻轻的叹息响起。
宋宁摇了摇头,
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杂着怜悯与洞察的疲惫。
他仿佛看穿了这逼迫背后的徒劳。
“诸位这般追问,无异于将她重新推回那个雨夜的血腥噩梦里反复凌迟。她即便想说,巨大的悲痛与恐惧之下,又如何能条理清晰地复述当晚种种?”
他不再看齐金蝉和邱林,
而是缓缓上前几步,在距离张玉珍数尺之外停下。
他的目光变得平和,
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安抚力量,
静静地落在少女苍白惊惶的脸上。
然后,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
却异常清晰、平稳,如同在迷途中点亮一盏不刺眼的灯,
只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避开了所有纷杂过程,直指最终结果的、简单到极点的问题:
“张玉珍檀越,”
他的声音穿过冰凉的雨丝,清晰地送入少女耳中,
“贫僧只问你一事。”
他微微停顿,
确保她听到了,
然后,缓缓问道:
“那一夜,在我与杰瑞师弟,将你带回篱笆小院之后……”
“在你,看到你爹爹……遗体的那一刻……”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伪装与恐惧,直达灵魂深处:
“你是否,亲眼看到了——”
“那个,站在你爹爹尸身旁边的……”
“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