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里透出真实的倦怠。
宋宁从善如流,
不再赘言,直接回到核心:
“夫人明鉴。贫僧在此专候,设下邱林此局,根本目的,确是为了……能与夫人您,见上这一面。”
“你是……是怕我回到玉清观,从玉清大师或其他人口中,听闻你这些‘光辉事迹’后,”
苟兰因眸光骤然凝聚,
虽带疲惫,
却依旧锐利如初,紧紧锁定宋宁,
“不由分说,便将你列为必诛之首恶,直接擒拿,永久镇入那暗无天日的山阴水牢,是么?”
“夫人所言甚是。”
宋宁坦然承认,毫无避讳,
“抢先一步面见夫人,正是为了能在您从他人处听到或许带有偏颇或愤慨的叙述之前,有机会亲自向您解释清楚前因后果,表明心迹。以免因信息差而生出误解,酿成无可挽回之局。”
他的坦诚,
此刻反而像一种更高级的算计。
苟兰因凝视他片刻,
缓缓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幅度很轻,
却带着一种原则性的沉重,以及一丝……
复杂的怜悯。
“可惜,宋宁。”
她叫了他的名字,
省去了“禅师”的敬称,声音恢复了冰冷,
“你并未说服我,而且你也把我想错了。你所陈述的这些‘功绩’,桩桩件件,皆是恶行,罄竹难书。它们非但不能成为你活命的筹码,反而每一桩,都足够让你死上……一万次。”
她微微停顿,语气里带上一种近乎惋惜的诘问:
“现在才想到要‘悔过’,要‘和解’,要‘活命’……不觉得,太迟了么?以你之聪慧,行事之时,难道未曾预料到今日之果?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这世间……从无后悔药可买。”
她的目光如能穿透人心:
“你此刻,也并非真心悔过。你只是……怕了。”
面对这直指本心的冰冷剖析,
宋宁并未激动反驳。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复又抬起,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唉……”
那叹息声中,
终于卸下了所有“展示价值”的姿态,
流露出一种近乎质朴的、属于“求生者”的无奈与苍凉。
“夫人,请容贫僧,先解释为何要做下这些‘恶事’。”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语速放缓,
仿佛每一个字都从记忆的泥潭中费力捞出,
“非是贫僧天性嗜恶,主动求之。实乃……刀悬颈上,不得不为。不做,立时便死。”
他抬起手,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自己眉心——那里曾有一盏无形的油灯被点燃。
“慈云寺,非是清净道场,实乃人间魔窟。其中岂止智通师尊的“人命油灯”悬于头顶,催魂夺命?更有毛太那般凶戾之徒,了一、了缘等知客僧虎视眈眈,四大金刚绝非良善,十八秘境罗汉更如十八尊噬人罗刹……我宋宁,一介无根无基、道法微末的凡人,坠入此间,便如羔羊入狼群。”
他的话语开始有了具体而微的画面感,语气中那份“无奈”变得真切:
“想要活命,便不能只是个无用的‘杂役’。我必须证明自己对智通有‘价值’,值得他动用那宝贵的油灯位来掌控,而非被随手舍弃,或成为他人立威的祭品。我需比旁人更敏锐,更狠辣,更懂得在这污浊泥潭中,利用规则,甚至……制造规则,才能挣得一线生机。”
他的目光与苟兰因相接,
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在绝境中挣扎过的痕迹:
“夫人可知,即便我小心翼翼,仍在寺中得罪了毛太,触怒了不少核心弟子。若无智通因我之‘有用’而稍加回护,我早已尸骨无存。展示‘价值’,于我而言,非是向上攀爬的阶梯,而是……维系生存的、唯一的救命稻草。我不去算计醉道人,不去擒拿周云从,不去做这些‘恶事’来证明我的不可或缺,明日曝尸荒野的,便会是我宋宁。”
他深吸一口气,
语气变得无比恳切,甚至带着一丝急于被理解的焦灼:
“夫人,此言绝非狡辩,乃是字字泣血的实情。您可以视作是我的辩解,但我恳请您知晓——我做这一切,最初与最终的根源,仅仅是想……‘活着’。我非天生恶人,亦非以作恶为乐。我只是一个……在魔窟中拼命挣扎,想要抓住每一根稻草,让自己不至于沉没的……可怜人……而已。”
苟兰因静静地听着,
脸上依旧无动于衷,
没有任何被说动的迹象。
她只是那般望着他,
眸光深邃,
仿佛在衡量他话语中“无奈”与“罪恶”的比例,
也仿佛在冷眼旁观一场精心设计的悲情表演。
“哎……”
宋宁见状,
再次轻轻一叹。
这一叹,
少了些无奈,多了些认命般的清醒。
“夫人方才所言,并未说错。”
他承认道,
“我自然知晓,作恶必偿,天理昭彰。我也确非‘后悔’,而是……真的‘怕了’。正因如此,我才更要抓住眼前这最后的机会——弥补,或者说,交易。”
他的神色陡然变得无比郑重,
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迎向苟兰因:
“我愿做夫人最锋利、也最隐蔽的那把刀,做您在慈云寺覆灭之局中,最不可或缺的那个‘内应’。我所知的一切隐秘,我所掌握的每一条脉络,皆可为您所用。这,便是我此刻能拿出,最具分量的‘弥补’与‘投名状’。”
他话锋一转,
语气变得锐利而直接,
如同撕开了最后那层温情的伪装,
直指两人博弈最核心的算计:
“夫人,您方才言我‘未能说服您’,言我‘价值不够’……其实,非是如此。”
他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
“您心中明镜也似,十分清楚我宋宁的‘价值’究竟有多大。它或许不足以抵消我的‘罪孽’,但在‘覆灭慈云寺’此等关乎峨眉威严、关乎正道气运的大事面前,这份‘价值’的权重,足以让任何理智的执掌者……慎重权衡。”
他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洞察:
“您之所以不松口,之所以依旧以‘死罪’相胁,并非真的认为我无足轻重。而是……您在‘讨价还价’。您在试图‘漫天要价’,想要以最大的压力,彻底压制住我,掌控绝对的主动权,确保在未来的任何合作或利用中,我都只能作为您手中绝对顺从、再无丝毫反噬可能的……工具。”
宋宁微微前倾,
直视着苟兰因那双骤然收缩、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波澜的眼眸,
一字一句,
清晰地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我说得对么,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