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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几个性急的散修已经探出身子,死死盯着山下那片邪道营地,像是恨不得立刻冲下去揪出那个黄袍僧人来。
认识不认识宋宁的,皆杀气腾腾。
漫天飞雪中,
玉清观上空原本那股凝定厚重的气势,
竟在这一片喊杀声里透出了几分同仇敌忾的肃杀。
就在这时,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却像一只不知趣的雀儿,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哎——宋宁到底是哪个啊?”
众人一静,
循声看去。
华瑶崧正缩在檐角一处避风的地方,
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鹤氅,
脖子几乎全缩在领子里,
露出一双转来转去的眼睛,
倒不显得怎么胆小,反而透着一股贼兮兮的好奇。
她拿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小朱梅,
朝山下山坡上一努嘴:
“小朱梅,你认得那边的人多,给我说说是哪个?我看看这宋宁到底是不是生得三头六臂,青面獠牙?怎么一个凡人,能把观内这一群老神仙吓得脸都绿了?”
小朱梅身形微微一僵。
她下意识地顺着华瑶崧的目光往山坡望去,
可目光却并没有在人群中真正地“找”什么——
因为她知道,那个身影不在那里。
她收回目光,
垂下眼帘,
声音里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压抑与紧张,轻声道:
“……他不在。”
“哎——”
华瑶崧发出一声拖得老长的叹息,
像是错过了一出好戏:“那太可惜了!我还想着见识见识,这三头六臂、牙尖爪利的大妖僧,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日后骂他也好骂得细致些……他不来,我这满腔的俏皮话,岂不是没处安置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却忽然发现身旁的小朱梅双手攥着袖口,
指尖微微泛白,
脸色也比方才白了几分,
连睫毛上都凝着一层薄薄的霜,却掩不住眉宇间那丝晃动的焦惶。
华瑶崧眼珠一转,
凑过去,
压低嗓音,笑嘻嘻地道:
“哎,不对啊小朱梅,你怎么比我还怕?你看你这手,都快攥出水了。说,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小朱梅猛地一怔,
像是被人偷走了心思,随即急急道:“我、我哪里有!这不是……大阵就要破了,我当然害怕!”
她顿了顿,
像是终于找着了顺理成章的由头,
语速也快了起来,“方才我跟你一道,骂那绿袍老祖骂得最狠!你忘了?你说他长得像只绿毛蚱蜢,我说他脑门上可养蛆……那些话,山下老魔头必定都听见了!若阵一破,他头一个就要找你和我算账!你刚才自己不也吓得钻到柱子后面去了吗?怎么反倒问我?”
“嘿嘿。”
华瑶崧干笑两声,
脸上闪过一点尴尬,
但马上就换了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
她捋了捋自己被风吹乱的鬓发,
故作老成地道:“我害怕归害怕,但并——不——担——心。”
说着,
她鬼鬼祟祟地拿眼角一挑,
偷偷指了指站在山门楼前那道素袍倩影,
压低声音道:“放心。有那个狐狸精在,一切万事大吉。”
“你——”
小朱梅一时语塞。
“你可别小看那位,”
华瑶崧的声音压得更低,
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得意,“人家聪明着呢,心思比山道上的九曲十八盘还绕,不然怎么当了峨眉代掌教。看这情形,她心里肯定早就有后手了。你就把心搁回肚子里,该吃吃该喝喝,回头真要破阵,跟紧了她,保你一根头发丝儿都少不了。”
她话音刚落,
前方那道身影,
竟像是背后生了眼睛一般,微微侧过头来。
苟兰因的眸光淡淡一瞟。
就这一眼。
华瑶崧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蹿到天灵盖,
后颈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她嘴里的话猛地吞了回去,
缩了缩脖子,
“嘿嘿”干笑一声,
也不敢再说话了,
老老实实地把整个人往柱子后头又藏了藏。
苟兰因收回目光,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缓缓转过身,
面对着玉清观内群情激奋的一众修士。
雪花在她身周翻卷,
却落不到她肩上半点。
苟兰因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耳中:
“诸位放心。”
“这口气,不会白白吞下。这一次,我们必定会让那妖僧宋宁,付出该付的代价。”
她说到这里,
微微一顿,
目光在下方的雪地上一扫,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群情激奋之声,
终于渐次平息,只余粗重的呼吸,在那百余名剑仙之中起伏。
苟兰因方才又缓缓续道:
“待会儿大阵若破——按原计划行动。”
她的声音陡然一沉,
那股云淡风轻的从容之下,
透出一种森然的冷意:
“不可有一丝疏漏。”
“不然——”
她抬头,
望向山脚下那一片默然肃立的邪道黑影,
像是穿透了重重飞雪,落在了某处看不见的地方。
过了片刻,才一字一字地道:
“……我辈伤亡,必定极其惨重。”
最后这几个字,
像冰冷的铁钉,
一颗一颗,钉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风声更紧了。
大雪依旧簇簇而下,
落在玉清观的重檐之上,
落在阵法的光晕之中,
也落在山下那些静待奇点的邪道人影身上。
天地间,
仿佛只剩下一场无尽的雪,和一场即将被撕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