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叫林晚昭”,却发现——
那两个字,又模糊了。
像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她闭了闭眼,再睁时,只剩一腔孤勇。
“下一个。”她低语,提灯迈步,走向更深处的黑暗。
白衣僧人静静望着她的背影,终于开口:“此渊需一盏‘无我之灯’,燃尽执念,方能化怨为泉。”
他抬手,指尖轻点额心誓印。
赤痕灼灼,如血将燃。
“若无人持灯前行,老衲……愿代之赴死。”沈知远立于心渊之口,已守七日。
寒风割面,霜雪覆甲,他未曾后退半步。
身前是翻涌的人海,百姓举火把怒吼,声浪如潮:“渊中邪祟作乱,快封了它!莫叫灾厄蔓延!”身后则是禁军铁阵,黑盔玄甲,长枪如林,领头校尉冷声喝令:“国子监生沈知远,抗旨不退,视同谋逆,即刻拿下!”
可他不动。
衣袍残破,唇裂渗血,唯有双眸如寒星不灭。
他死死盯着那幽深不见底的渊口——那里风声呜咽,仿佛有万千亡魂在低语,又似有谁的声音,隔着生死,轻轻唤他。
忽然,人群骚动。
一名瘦小孤女冲出,破裙沾泥,满脸泪痕,竟是从贫民窟一路狂奔而来。
她扑跪在地,耳畔还回荡着那一缕微弱到几近消散的残音——“告诉沈知远……若我忘了,就让他……喊我名字。”
她仰头,嘶声哭喊,声音撕裂风雪:“林晚昭没死!她在
刹那间,万籁俱寂。
火把摇曳,映照出一张张惊疑、震颤的脸。
有人下意识捂住嘴,有人喃喃:“我娘……也说过这话……”更远处,一个老妇怔怔望着深渊,泪水滑落:“我女儿五岁那年走失,临死前,她说……‘娘,我听见你在叫我’……”
人群开始骚动,不是愤怒,而是恐惧之后的恍悟——原来那些被当作疯言疯语的“听见亡者说话”的孩子,不是病,是被选中的人。
而林晚昭,一直在替他们听。
沈知远浑身一震,眼底骤然裂开一道光。
他猛地抬头望向渊底,仿佛能穿透千丈黑暗,看见那个赤足前行的身影。
他张了张口,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晚昭!”
那一声,不是呼唤,是誓言。
是他在母亲灵前未能挽留父亲名字的痛悔,是他十年寒窗只为查清真相的执念,是他站在礼法与权谋之间,仍选择信一个“妖女”的孤勇。
风忽然止了。
渊底深处,似有一瞬极轻的颤动。
心渊最底,林晚昭倚壁而坐,背脊贴着冰冷岩层,手中那盏无火灯,银焰微弱得仿佛呼吸一次便会熄灭。
她的指尖仍残留着血痕,一滴一滴落入灯芯,像在续命,又像在祭奠。
她已不知自己是谁。
记忆如沙漏倾覆,母亲的脸模糊成一片光晕,沈知远的模样只剩下一双清冷的眼。
她努力回想“林晚昭”三个字,却发现它们像被风吹散的灰烬,抓不住,拼不全。
可她记得——
她记得老妪怀中的焦灯,记得那一声“阿娘”;
她记得百年前雪夜里的背叛与守护,记得千千万万被抹去的名字;
她记得,自己曾立誓:“只要你们,还能喊出自己的。”
白衣僧人跃入黑雾的身影在眼前重现。
没有悲壮呐喊,没有临终遗言,他只是轻轻一笑,额心誓印爆裂成光,如星雨洒落深渊。
那一瞬,怨雾退散,金纹暴涨,整座心渊仿佛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沉睡千年的巨兽,终于听见了第一声心跳。
她低头,看胸前那盏血灯。
血滴落,灯焰忽盛。
银光如纱铺展,映亮她苍白如纸的面容。
她张口,声音轻得像梦呓,却穿透层层回响,直抵渊心:
“我在这里……你们的名字,我一个都不会扔下。”
话音落,渊壁金纹骤亮,如星河倒悬,万点辉光自岩缝中渗出,仿佛无数亡魂睁开了眼。
风起,卷动残雾,灯焰摇曳——却未灭。
寂静中,似有万千声音,从深渊最底,轻轻应了一声:
“晚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