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色的门户在身后无声闭合,萧哥踏入了一间与星淬池截然不同的考验室。
这是一座穹顶极高的圆形大厅,地面铺设着某种深蓝色、半透明的晶石,内部仿佛封存着流动的星光,踏足其上,脚下便有涟漪般的星纹荡漾开来。四壁光滑如镜,却并非反射映像——每一面墙壁都是一幅独立的、正在缓缓运转的局部星图,星辰轨迹交错编织,繁复到令人目眩。
而穹顶,是整个室内的核心。
那是一幅巨大到几乎覆盖整个天穹的、完整的三维星空投影。无数星辰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运转,有的明亮如炬,有的黯淡如尘;有的轨迹固定、周而复始,有的却飘忽不定、难以捉摸。整个星图并非静态展示,而是在实时演算、推演——萧哥凝视一颗星辰片刻,便看到它在其轨迹中段骤然分裂成两颗,各自沿着不同的弧线继续运行,而分裂点,恰好对应着他刚才注视的位置。
“《星轨推演术》基础考验。”秘殿意念响起,语气依旧冰冷,“推演的本质,并非预知固定未来,而是捕捉无限可能性中、最可能发生的脉络。汝需在此完成三项任务:观星、溯因、弈天。”
“第一项,观星。”
话音刚落,穹顶星图中骤然亮起数百颗星辰,每一颗都以不同的速度、轨迹、明暗变化运转,乍看杂乱无章。
“一炷香内,从这三百六十五颗‘游星’中,找出那唯一一颗‘定星’——其轨迹永不重复,却终将归位。”
意念消散,大厅角落燃起一柱淡银色的线香,青烟袅袅。
萧哥抬首,凝视那片汹涌的星海。
三百六十五颗星辰,每一颗都在运动,有的快如流星,有的慢如蜗行;有的沿平滑弧线运行,有的轨迹锯齿般曲折;有的明暗规律闪烁,有的忽明忽暗毫无规律。
“永不重复,却终将归位”——这本身便是矛盾。轨迹永不重复,意味着没有周期性,又如何在未来某个时刻“归位”?
除非,“归位”并非指轨迹重合,而是指其运行至某个特定的、具有标志意义的位置——与最初起点形成某种呼应。
萧哥盘膝坐下,没有盲目地用双眼追逐每一颗游星,而是缓缓阖上眼睑。
神识外放,不是去捕捉具体某颗星的轨迹,而是去感应这片星图整体的“势”。
这是他在混沌之道中领悟的方法——当无数个体运动过于复杂时,跳出个体,俯瞰整体。游星们各自运行,但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幅流动的星海图卷。每一颗星的轨迹,都是整体韵律的一部分。
一息、两息、三息……
星海在神识中逐渐简化。不再是一百颗、两百颗星的具体轨迹,而是无数道光痕交织成的复杂网络。有些光痕粗壮明亮,那是多数星辰共同的运动趋向;有些光痕纤细黯淡,那是少数偏离者的路径。
而在这网络的最边缘、最不起眼的位置,一道极其细微、几乎被其他光痕掩盖的银色轨迹,引起了萧哥的注意。
它确实从未重复——轨迹蜿蜒曲折,时而贴近大团星群,时而孤独地远行至星图边界,毫无规律可言。然而,在每一次远行归来时,它都会经过星图西南角、一个看似平凡无奇的坐标点。
不是每次都经过,而是“归来”时必然经过。去的路径千变万化,回的路径却总要踏过那一粒微尘般的星点。
萧哥骤然睁眼。
“找到了。”
他抬手,指尖混沌之力凝聚,向着星图西南角那粒从未亮起、从未移动、甚至几乎被其他游星光芒完全掩盖的黯淡尘埃点,轻轻一点。
霎时间,那粒“尘埃”骤然大放光明!
三百六十五颗游星同时一滞,随即如同百鸟朝凤,齐齐转向,向着那颗骤然明亮的核心星辰缓缓靠拢、环绕、归位!
“观星,通过。”秘殿意念简短评价,线香仅燃三分之一。
萧哥面不改色,等待第二项。
“第二项,溯因。”
穹顶星图骤然变幻。不再是杂乱游星,而是呈现出一幅相对简洁、却更加诡异的图景。
星图中央,是一片空无一物的黑暗区域。区域边缘,散落着数十颗或明或暗的星辰,有的在缓缓远离中央,有的在绕圈,有的静止不动。而在黑暗区域正中心,悬浮着一颗孤零零的、呈诡异暗红色的死星——它不发光,却醒目异常,仿佛凝固的血块。
“此星已死。汝需从边缘三十七颗‘疑星’中,找出那颗曾与死星相连、并导致其毁灭的‘元凶星’。”秘殿意念道,“仅凭当前星位,推演过去百息之内发生的‘引力共振’。”
没有时间倒流,没有回放,只有现在这一刻的静态星图。
却要从中推演出过去发生的事。
萧哥凝视那片黑暗区域,以及边缘散落的疑星。这不再是“观星”时的整体感知,而是需要抽丝剥茧的因果溯源。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颗疑星的位置、亮度、运动趋势,同时神识蔓延,试图感应这些星辰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引力、能量、或者某种更加玄妙的羁绊。
大多数疑星与死星相距遥远,轨迹也无明显交会迹象。有七八颗距离较近,但位置分散,难以判断。
萧哥沉思片刻,忽然调转视角。
不再盯着疑星,而是凝视那枚死星本身。
它已经死了,不发光,不运动,如同一具漂浮在黑暗中的冰冷尸骸。但死亡本身,也是痕迹。
死星表面并非均匀的暗红——仔细分辨,朝向某一侧的色泽明显更深,且布满了细密的、辐射状的裂纹。那不是均匀衰败的痕迹,而是承受了来自某个方向的、极度凝聚的力量冲击后,由内而外的崩裂。
萧哥循着裂纹辐射的方向,在星图中反向延伸出一条虚拟的直线。
直线穿过黑暗区域,不偏不倚,指向三十七颗疑星中、那颗最不起眼、位于边缘角落、甚至此刻正在缓慢远离死星的淡蓝色小星。
这颗星亮度微弱,体型也小,与死星相比如同皓月旁的流萤。但它的运行轨迹,恰好与那条反向延伸的直线吻合——百息之前,它曾经过那个位置,距离死星极近。
“是它。”萧哥再次抬手,指向那颗淡蓝小星。
刹那间,星图倒流!
画面飞速回溯,众人只见那颗淡蓝小星沿着轨迹后退,越来越接近死星。就在某一刻,两颗星的位置重叠!
无声的“轰”——
死星表面的裂纹骤然蔓延,暗红血色从内部渗出,光芒迅速黯淡;而淡蓝小星则借着这次“引力共振”,被猛然弹射向远方,速度激增,成为此刻那颗孤独远离的疑星。
“溯因,通过。”秘殿意念道,语气依旧冰冷,但隐约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最后一项,弈天。”
星图再变。
这一次,穹顶之上空空荡荡,只有三颗孤零零的星辰,呈等边三角形分布,彼此相距遥远。
“汝执白星,与天弈。”秘殿意念道,“规则:每落一子(投放新星),天落一子。最终,以汝之白星群围困中央天元,不得令天星突破。棋盘无界,落子无悔。”
萧哥明白了。
这不是围棋,而是以星辰为棋、以引力为规则、以无尽虚空为棋盘的推演对决。
他略作沉吟,抬手在虚空一点。
一颗银白色星光在他指尖凝聚,随即被他推入星图,落在白星三角形的中心——那是防守的最佳位置,可以接应三颗白星,构筑坚实内线。
天星落下。
一颗暗金色的星辰,出现在白星三角形外侧的遥远虚空,与三颗白星均无直接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