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纳尔多和克洛德有了许多次合作,这次也不例外。
作为交换,贝纳尔多会让人收敛些行为,克洛德会少管一些贝洛内家族。
多么好玩!
家族里追求法律,却违背法律。
法院里打压家族,却宽恕家族。
“法律,”贝纳尔多忽然问,“我们口口声声维护的秩序……在叙拉古,它究竟是尺,还是遮羞布?”
“都是。”
克洛德简洁地回答道。
“那么你呢,审判长?”
克洛德的所作所为,并不让法律变成一个丈量家族尺寸的尺,一个打到家族手心的戒尺,更不是叙拉古的遮羞布。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克洛德的目光落在烛台上,三簇火苗在他浅金色的眸子里缩成针尖大小的光点。
他没有回答贝纳尔多的问题。
我凭什么回答你?
贝纳尔多心里浮现出这句话。
“它最近有没有什么动作?”
很明显,这里是指可以被一脚踹——兽主好像踹不死。
“没有。”
“嗯。”克洛德点头。
真是傲慢的玩家。
自己厮杀不过瘾,就找了一种更不过瘾的方式——一群追求割草的家伙关掉了无敌版。
克洛德从长凳上站起身,黑色大衣的下摆拂过积着薄薄水渍的石板。
他走到破损的彩色玻璃窗前,窗外是沃尔西尼逐渐被夜色和残余雨雾吞没的轮廓。
零星亮起的灯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拖出颤抖的光痕。
哦,又是哪里会出现令人感觉心潮澎湃的景致呢?
真是让人血脉喷张啊。
“规则。”克洛德重复这个词,声音不大不小的。
“一个框,它是一个框就会有漏洞。没有完美。”克洛德回过头,看向贝纳尔多,“你是否,在这里,不再出来?”
贝纳尔多也站了起来。
“框里框外,又有什么区别?最终不都是为了撕咬?只不过有的用牙,有的用铳,有的用判决书。”
“有区别。”克洛德说,“用牙和铳,血会溅得到处都是,弄脏衣服,也弄脏街道。清理起来很麻烦。用判决书,血会流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或者,流在人们认为应该流的地方。街道看起来会干净些。”
“那或许我们都错了。这才是更为可悲的模样。”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月光从破碎的彩色玻璃缺口漏进来,在地上切割出惨白与暗红交织的几何形状,恰好横亘在两人之间。
克洛德站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半边脸被月光洗得冷白,半边脸隐在烛火摇曳的阴影里。
“定义它需要参照。贝纳尔多,你的参照是什么?是拉特兰的圣徒纪年,还是哥伦比亚的镀金时代?抑或是更久以前,狼群在荒野上追逐麋鹿,只凭爪牙和饥肠决定生死的时候?”
“法律的意义是什么?你为什么想要摆脱家族?愤怒、野心、贪婪……这些情绪可以像野火一样烧掉理智,你想要的不过是这里的人不再被第二天的野火烧尽,可以期待明天的日出。”
“西西里夫人用铳画下了第一条线,那是用恐惧建立的秩序。毫无疑问,这制止了些,但不完全。”
“一代人的结果在这里了。雨水冲刷不掉砖石上的痕迹,时间也是。但,它仍然能变化。”
“你所谓的终局,并非是终局。”
“为什么可悲?”
克洛德走向门口,手放在冰冷潮湿的门把上。
“又一场肮脏的雨落下,但有人因为墙的存在,暂时找到了一小块不至于立刻被泥泞吞噬的立足之地。或许明天墙就塌了,谁知道呢?”
他拉开门。
风挺大,吹熄了蜡烛。
教堂彻底陷入黑暗。
门外的街道上,几盏残破的路灯投下晕黄的光,勾勒出克洛德走向雨夜街道的黑色剪影。
“但至少,他还在那里。”
月亮被流云遮住,城市的轮廓模糊不清,同样,某个方向,法院建筑尖顶的轮廓依旧模糊。
结局?
不,这里没有结局。
这里,还没到结局。
何必可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