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称呼被他吐出,带着一丝遥远的熟稔。
可他的脸上却并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有些冷硬。
“你现在……可真是狼狈。”
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衬得他的目光如同晦暗不明。
“当年在京城校场,弯弓能裂石,长剑可断流的卫三姑娘,何等飒爽英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却清晰得像冰块砸落在地上的冷硬,“多少世家子弟在你马后望尘莫及,连宫里的贵人都赞你。”
他的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可现在呢?”
“像片枯叶一样躺在这里,命悬一线,连睁眼都做不到。”
“为了那些早就该抛下的旧事?还是为了那点可笑的,虚无缥缈的念想?”
陈啸忽然上前一步,阴影完全笼罩了榻上的人。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脖颈旁一道旧伤时,猛地顿住。
那疤痕颜色很淡,但在苍白的皮肤上依旧显眼。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你以为你是在坚守,是在尽责?”
他的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压抑的波澜,却又强行被他按捺下去,化作更冷的讥诮,“不过是匹夫之勇,简直愚不可及。”
“把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样,卫将军若在,只怕要亲手打折你的腿。”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缠着绷带的肩膀上。
那底下,是新添的,几乎夺去她性命的箭伤。
他记得她扬鞭策马时飞扬的发梢,记得她挽弓时专注锐利的眼神,也记得她偶尔卸下防备后,那难得一见的,如春水解冻般的浅笑。
“卫湘水。”
“如果你知道如今,是我站在这里,看着你这般模样……”
他终究没能把这句话说完。
那些被岁月层层包裹的过往,像沉在冰面下的暗礁,此刻尖锐地顶撞着胸腔,带来一阵窒闷的痛楚。
他不自觉地抬手,指节按在心口,仿佛还能触摸到当年那支利箭破空而来时,不仅射落了簪缨,也射穿了他少年意气下,炽热的心事。
当年京城春光正好,她是将门虎女,他是勋贵之后。
校场比试,她红衣烈马,一箭惊鸿。
他早已心悦她,视线总是不由自主追随那抹鲜亮的身影。
可他的示好,她不理。
时下的精巧玩意,换不来她眼波一丝流转。
他不信邪,以为是自己不够郑重。
于是请动母亲,备足六礼,风风光光登了卫府的门。
满京城都在等着看这段门当户对的良缘。
她却连面都未露。
只由父兄出面婉拒,理由是,“志不在此,身有未竟之事”。
志不在此。
那她志在何处?
他不懂。
后来,隐隐约约有风声钻进耳朵。
说东宫那位,似乎对卫三姑娘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