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铜铃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陈砚之刚把“今日坐诊”的木牌挂出去，门口就踉跄进来个穿工装的男人，捂着右肋直哼哼：“大夫……帮看看，这几天总觉得肋叉子胀，吃了饭更厉害，晚上躺平了喘不上气，只能坐着睡……”

男人脸蜡黄，眼窝陷着，说话时总下意识揉着右腰，裤腰带上还别着个印着“汽修厂”的搪瓷杯。林薇赶紧搬了把带靠背的椅子让他坐下，递过杯温水：“先喝点水顺顺，慢慢说。”

陈砚之搭着他的脉，指尖下脉像泡在水里的棉线，软塌塌的没力气，又带着点滞涩。“您这几天是不是总吃凉的？冰啤酒、冰镇西瓜没少碰吧？”

男人愣了下，挠挠头：“您咋知道？汽修厂天热，中午就着冰啤酒啃凉面，晚上回家冰箱里的西瓜挖着吃，得劲儿！”

“得劲儿是得劲儿，脾可遭罪了。”陈砚之松开手，指了指他的舌头，“您看这舌苔，白腻得都快滴下水了，舌边还有齿痕，明显是寒湿困脾。您这肋叉子胀，是脾运化不动水湿，堵在那儿了——就像下水道被泥巴堵了，水排不出去，可不就胀得慌？”

里屋的爷爷端着紫砂壶出来，往桌边一坐：“小陈说得对。你这工种，天天蹲地上拧螺丝，腰腹总着风，再灌一肚子冰的，脾阳早被冻得缩成一团了，哪还有力气干活？”

男人急了：“那咋办啊？我这活儿离不了人，总不能一直请假。”

陈砚之转身抓药，一边称一边念叨：“得先把脾阳扶起来，再把湿浊赶出去。干姜6克，像给脾烧把小火，暖暖它；茯苓15克，渗湿的，让水湿从小便走；白术12克，炒过的，比生白术温，专门帮脾干活；陈皮6克，理气的，不然光补不排，堵得更厉害。”

他把药倒进纸袋，又加了句：“再加3克木香，您这胀得厉害，得让气先动起来。记住，这药得用生姜三片、大枣两枚当药引，煎的时候先泡半小时，大火烧开转小火，煎25分钟就行。”

林薇在一旁补充：“煎药的水别用自来水，接院里那口井的井水，温性的，比自来水养脾。喝的时候加一小勺红糖，别太多，意思意思就行。”

男人接过药袋，还是愁眉苦脸：“我这晚上躺不下咋整？总不能天天坐着睡吧？”

爷爷敲了敲桌子：“给你个土法子，晚上睡觉前，用艾叶煮水泡脚，加把花椒，泡到微微出汗就行。泡完用手顺时针揉肚子，从肚脐周围往外打圈，揉个三分钟，帮着脾动一动。”

“对了，”陈砚之想起什么，又从柜台下拿出个小布包，“这里面是炒白扁豆和炒薏米，您每天抓一小把煮水喝，代替冰啤酒——记住，冰的全停，渴了喝温茶，实在忍不住，啃口常温西瓜也行，别往冰箱里塞。”

男人刚要掏钱，林薇按住他：“先试试效果再说。这药煎出来可能有点辣，喝了说不定会有点上火，嗓子干、脸上冒小疙瘩，那是脾阳醒过来的反应，别慌，多喝两口温水就下去了。”

“还有啊，”爷爷呷了口茶，“这两天别吃肥肉和糯米，不好消化，就喝小米粥，煮稠点，上面那层米油最养脾，您试试，喝两天保准觉得身上轻快。”

男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笑：“您看，这就是补土派的门道，不光靠药，还得靠‘养’。”

爷爷点点头：“刚才你跟他说上火是排病反应，这点做得好。很多人喝了温药觉得燥，立马就停药，其实是脾在‘解冻’呢。就像冬天冻僵的手，放温水里泡会，也得红一阵、痒一阵，一个道理。”

林薇正在整理药柜，闻言回头：“那要是他喝了药拉肚子呢？是不是也得提前说？”

“问得好。”爷爷放下紫砂壶，“要是拉的是稀水，带点泡沫，那是湿浊排出来了，继续喝；要是拉得跟水一样，还肚子疼，那就是干姜放多了，得减点量。你们记着，辨证施治不光是开方，还得会‘预判’，把可能出现的反应跟患者说透，才叫负责。”

陈砚之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下“生姜井水”“米油养脾”几个字，忽然觉得补土派的“土”，从来都不是死方子，而是藏在井水里、米油里、泡脚的花椒里，藏在那些“别吃冰的”“多揉肚子”的碎碎念里。

正说着，门口铜铃又响了，进来个抱着孩子的妈妈，孩子脸蛋通红，嘴角还挂着口水，哭哭啼啼喊“肚肚疼”。陈砚之与林薇对视一眼，赶紧迎上去——新的病例，又在等着他们用补土派的法子，慢慢解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