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晨露还挂在窗台上的紫苏叶上,陈砚之正在柜台后用铜臼捣着砂仁,细碎的香气混着阳光漫开来。林薇抱着一摞新到的《邓铁涛医学全集》进来,刚放下就打了个哈欠:“昨晚那个五更泻的大爷又来电话了,说喝了药,后半夜没起夜,就是早上起来觉得肚子有点胀,问是不是药不对劲。”
“这是好事。”陈砚之停下铜杵,把捣好的砂仁收进瓷瓶,“他那是脾阳开始恢复,气机在动,胀是排寒的反应。邓老说过,‘寒邪郁久,得温则散,散则胀’,正常得很。”
林薇翻着医书:“我看邓老的医案,他治五更泻,总爱在四神丸基础上加干姜和黄芪,说‘补火生土,还得助脾运’。咱们给大爷开的方子,不正好是这个思路?”
“可不是嘛。”里屋传来爷爷的声音,他端着个粗瓷碗出来,碗里是红糖姜枣茶,“当年邓老治一个泻了十年的老木匠,就是靠这法子。那人每天天不亮就得跑厕所,拉得像水一样,西医查不出毛病,邓老说‘这是命门火衰,脾阳不振’,用四神丸加黄芪,调了俩月就好了。”
陈砚之接过话:“我记得那个医案里写,老木匠喝药头五天,拉得更厉害了,家属吵着要停药,邓老却说‘这是寒痰往外走’,坚持让他喝,果然第七天就见轻了。”
“这就是解释排病反应的重要性。”爷爷呷了口茶,“现在的人没耐心,稍微有点反应就慌,哪像过去,大夫说‘得疼三天’,病人就乖乖忍着。”
正说着,玻璃门被推开,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老太太被儿子扶着进来,棉袄里还揣着个热水袋,脸色青黄,嘴唇发紫。“陈大夫,我妈这病,西医说是‘肠易激综合征’,吃了三年药,时好时坏,天一转凉就拉得更厉害,人都快拉垮了。”儿子把化验单放在桌上,“听说您调脾胃厉害,求您给想想辙。”
陈砚之上前搭脉,指尖下的脉象沉迟无力,按到寸口时几乎摸不着。他掀开老太太的棉袄,露出的手腕凉得像冰,让她张嘴,舌体胖大,苔白腻得像积了层霜。“平时是不是吃点凉的就拉?手脚总像揣着冰疙瘩,连夏天都得穿棉鞋?”
老太太点点头,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夜里睡觉,被窝焐不热,后半夜总冻醒,一醒就想上厕所,拉完更冷,折腾到天亮。”
林薇在一旁记录:“除了拉肚子,还有啥不舒服?烧心吗?”
“不烧心,”老太太叹了口气,“就是肚子总咕噜噜响,像有水在晃,按下去还疼,暖水袋焐着能强点。”
爷爷凑过来看了看舌苔,忽然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这是‘脾肾阳虚,寒湿内盛’,邓老管这叫‘阴寒固结’,得用‘温阳散寒,健脾固肠’的法子。”
陈砚之转身走向药柜,一边抓药一边解释:“给您用四神丸合附子理中丸加减。补骨脂15克,这是温命门火的,您这五更泻,根子在命门火衰;肉豆蔻10克,涩肠止泻,帮着肠子把水兜住。”
老太太的儿子皱起眉:“这里头有附子?我妈肝不好,能吃吗?”
“用的是炮附子,先煎两小时,早没毒性了。”陈砚之指着药斗,“3克炮附子,温阳散寒,就像给您妈肚子里加个小火炉;再加干姜6克,助附子温脾阳,邓老说‘附子无姜不热’,俩药搭着用,劲儿才够。”
林薇在一旁补充:“您妈是不是还总觉得累,说话都没劲儿?”
“对对对!”儿子猛点头,“走两步就喘,提桶水都费劲,西医说她营养不良,可她啥都吃不下去啊。”
“这是脾虚气血不足。”陈砚之往药包里加了黄芪20克、党参15克,“黄芪补气升阳,党参健脾益气,俩药一起,帮着脾把气血生出来。煎药时加3枚大枣,既能补津液,又能缓和药的燥性。”
爷爷在一旁叮嘱:“这药得温服,每天早上空腹喝,喝完别出门吹风。头三天可能会觉得肚子更响,拉的大便带点黏液,别慌,那是寒湿在往外排,是排病反应。”
老太太攥着热水袋,还是不放心:“真……真能好?我这病拖了五年,啥法子都试了……”
“您信我。”陈砚之指着墙上的《脾胃论》拓本,“邓老说过,‘脾阳一振,诸寒皆散’。您这病看着重,其实就是脾阳太弱,就像冬天的池塘,冰结得太厚,鱼都冻僵了,咱这药就是给池塘破冰,让鱼能喘气。”
儿子扶着老太太站起来,又回头问:“饮食上有啥讲究?她总爱吃点咸菜,说能下饭。”
“咸菜可不能吃了。”林薇赶紧摆手,“邓老最忌讳病人吃腌制品,说‘咸能伤脾’。让她多喝小米粥,煮的时候放点山药、莲子,都是养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