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笑了:“有点回甘呢,我们加了5g甘草调和,不会太难喝的。”
送走两人,林薇忍不住说:“爷爷,您刚才问的那两句,正好戳中她的点,我都没注意到‘烦躁’这茬。”
爷爷得意地哼了一声:“邓老带学生的时候,总说‘问诊要问全,别光盯着一个地方’,她舌尖红,肯定有心火,心火哪来的?胃阴不足,虚火上扰呗,这都是连着的。”
陈砚之翻着医案:“说起来,邓老是不是还治过个胃下垂的病人?我记得医案里写,那人胃都垂到盆腔了,吃啥吐啥,最后用了补中益气汤加枳壳,慢慢提上来了。”
“可不是嘛!”爷爷来了兴致,“那病人瘦得像根竹竿,邓老说‘中气下陷,得先把气提起来’,黄芪用到了30g,还让他每天练半小时‘站桩’,说‘药补不如动补’,后来不光胃上去了,体重都长了十斤。”
正说着,玻璃门又响了,进来个抱着孩子的老太太,孩子约莫四五岁,小脸蜡黄,一进门就往老太太怀里缩。
“陈大夫,您给看看这娃,”老太太把孩子往前推了推,“不爱吃饭,光喝奶粉,瘦得皮包骨,查了微量元素啥都不缺,西医说‘消化不良’,开了益生菌,吃了也没用。”
孩子怯生生的,陈砚之伸手想摸摸他的头,他却往老太太背后躲。林薇赶紧拿了颗糖递过去:“小朋友,吃颗糖吧?”孩子摇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舌头看看。”陈砚之放柔了声音,孩子这才不情愿地伸了下舌头,舌体胖大,边缘还有齿痕,苔白腻得像涂了层奶油。
“平时是不是总爱流口水?晚上睡觉还出汗?”陈砚之问。
老太太一拍大腿:“对啊!枕头天天湿一片,下巴上总挂着口水,我还以为是孩子气,没当回事。”
“这是脾虚。”陈砚之拿起笔,“小孩脾弱,就不爱吃饭,运化不了水湿,口水就多;脾虚生湿,湿阻气机,郁久了还会生热,所以出汗多。”
爷爷凑过来看了看孩子:“邓老说‘小儿脾常不足’,别总给孩子灌奶粉,那东西太腻,更伤脾胃。给他熬点小米山药粥,煮得烂烂的,比啥都强。”
“药方的话,”陈砚之在纸上写着,“用四君子汤加味,党参6g、白术6g、茯苓6g,这是健脾的底子;加炒麦芽10g、鸡内金6g,帮着消消食;再加点莲子6g、芡实6g,固固津液,止止汗。药量轻点,孩子小,别用太重的药。”
林薇在一旁补充:“煎药的时候少放水,熬出小半碗就行,分两次喝,温温的再喂,别烫着。喝药头两天,可能会有点拉肚子,那是排湿呢,拉完就好了。”
老太太接过药方,又问:“那奶粉真不能喝了?他一直喝惯了……”
“慢慢减,”爷爷说,“先把粥煮好,掺点奶粉里,一点点加量,让他慢慢适应。邓老说‘喂养要顺应天性’,孩子本来就该吃五谷杂粮,总抱着奶粉,哪能长好?”
孩子大概是听着听着放松了些,突然指着柜台上的山楂干:“要……要那个。”
林薇眼睛一亮,赶紧抓了一小把递过去:“这个能助消化,少吃点没事。”孩子捏着山楂干,小口啃了起来,没刚才那么怯生了。
送走祖孙俩,日头已经爬到头顶,林薇去厨房热了午饭,三个人围坐在小桌旁,就着一碟咸菜喝小米粥。
“其实啊,”爷爷扒了口粥,“邓老最常说的不是药方,是‘医者仁心’。他总说,给病人看病,不光要开对药,还得说透理,让人家明白为啥生病,该咋调,这才叫‘治未病’。”
陈砚之点头:“就像刚才那个阿姨,要是不跟她讲清楚‘虚火’和‘实火’的区别,她肯定喝两天就停了,哪能见效?”
林薇舀了勺粥:“还有那个小朋友的奶奶,得盯着她慢慢减奶粉,不然光靠药也不行。”
爷爷放下碗,看着墙上挂着的邓铁涛先生的照片,眼神柔和下来:“他老人家活到104岁,临走前还惦记着中医的传承,说‘别把老祖宗的东西弄丢了’。咱们守着这小铺子,慢慢治,慢慢说,总能让更多人明白,中医不是‘慢郎中’,是真能解决问题的。”
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药柜上的标签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黄芪、党参、麦冬、玉竹……像一串串密码,藏着老祖宗的智慧,也藏着一代代医者的坚守。林薇收拾着碗筷,陈砚之则拿起下一个病人的病历,指尖划过“胃阴不足”四个字,笔尖在药方上落下时,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又重得像在写下一个承诺。
铜铃再次响起时,两人抬头望去,门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上周那个肺纤维化的老太太,这次没让人扶,自己拄着个小拐杖,脸上带着点笑意:“小陈大夫,我来复诊,这药喝着真舒服,昨晚居然没咳醒……”
陈砚之和林薇对视一眼,都笑了。药香漫过柜台,漫过阳光,漫过那些等待被治愈的时光,轻轻落在每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