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提他监国理政,更没有提他那道“格杀勿论”的追杀令。仿佛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但圣旨又处处都是燕王的影子。
“中伤我儿”,说的是谁中伤?自然是指向燕王。
“护送秦王回京”,护送谁?防的又是谁?
最妙的是对陈瑄的处理。一句“忠于职守,调度有方”,直接将他奉燕王之令,前来围堵秦王的行为,定性为了一次“忠君”的“护驾”行动。
陈瑄听完,直接趴在地上,激动得痛哭流涕:“陛下圣明!末将……末将肝脑涂地,无以为报啊!”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自己这条命,不仅保住了,甚至还成了皇帝眼中的“忠臣”!
常清韵和庚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父皇这一手,玩得太高明了。
他如同一位最高明的棋手,看似随意地落下两子,就将一场即将引爆的兵变,消弭于无形。他既敲打了燕王,又安抚了秦王,还保全了陈瑄和京营的面子。
所有人都成了他的棋子,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交代”,所有人都对他感恩戴德。
唯有朱棡,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腹诽:老头子,还是这个味道。这盘棋,你下了圣旨,我接了旨,就算是你我父子,心照不宣地,又下了一局。
“儿臣,接旨。”朱棡上前,从太监手中,接过了那卷明黄的圣旨。
“殿下,陛下还有一道口谕。”传旨太监凑上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陛下说,您那两颗‘贺礼’,他很喜欢。让您……务必,亲手带到御前。”
朱棡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明白了。
父皇,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朱棣派人刺杀,也知道自己沿途“敲锣打鼓”地羞辱朱棣。
他不阻止,就是默许。
他要看的,不是谁对谁错,而是他这两个儿子,究竟谁的手段,更高明!谁,才更配得上他未来的江山!
“知道了。”朱棡点了点头。
归途,不再有剑拔弩张。
五千京营铁甲,成了秦王仪仗的一部分。陈瑄更是鞍前马后,殷勤备至,将朱棡一行人,伺候得妥妥帖帖。
马车内,朱棡与陈瑄对坐品茶。
“陈指挥,这次,多亏你了。”朱棡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
“殿下折煞末将了!”陈瑄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茶杯,诚惶诚恐,“若非殿下提点,末将早已是万劫不复!今后,末将与这京营五千兄弟,唯殿下马首是瞻!”
他这是,在交投名状。
朱棡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陈指挥是父皇的兵,是大明的兵,守好京城门户,便是对本王,最大的支持。”
话,点到为止。
陈瑄心中一凛,额头又冒出细汗。他知道,这位秦王殿下,远比燕王,要难对付得多。
他要的,不是愚忠,而是“聪明”的忠诚。
三日后,傍晚。
应天府巍峨的城墙,遥遥在望。
这一次,城门大开,再无锦衣卫阻拦。
文武百官,早已得到消息,却无人敢出城迎接。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凡人,躲都来不及。
车队没有回秦王府,而是径直,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夕阳,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血红。
在宫门前,朱棡的马车,缓缓停下。
前方,另一支同样华丽的队伍,也停在那里。
车帘掀开,燕王朱棣一身四爪龙袍,面沉似水,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的身后,跟着他的谋士,黑衣僧人道衍。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闪烁。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朱棣看着朱棡身后那面迎风招展的“燕王诏书”,看着那两颗示威般的人头,眼神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朱棡却笑了。
他走下马车,对着朱棣,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弟礼。
“四弟,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朱棣的耳中。
“此番回京,多亏了四弟沿途派人‘护送’,为兄,感激不尽。”
“噗。”
朱棣身后的道衍,清晰地听到,燕王殿下的后槽牙,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乾清宫。
巨大的宫殿内,只点着寥寥数根巨烛,光影摇曳,将殿中三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朱元璋高坐于龙椅之上,一身常服,脸上看不出丝毫病态,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更加深不可测。
马皇后坐在他身侧的凤座上,面容平静,手中捻着一串佛珠,仿佛殿内即将爆发的惊涛骇浪,都与她无关。
朱棡和朱棣,一左一右,跪在殿下。
谁都没有说话,空气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都哑巴了?”
许久,朱元璋那带着一丝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
“棣儿,你先说。”
“父皇!”朱棣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悲愤”与“委屈”,“儿臣有罪!儿臣监国理政,识人不明,致使流言四起,中伤三哥,儿臣……罪该万死!”
他一上来,就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但他话里话外,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将一切都归咎于“流言”和“下属”。
朱棡腹诽:好一招以退为进。老四这演技,比父皇当年,也差不了多少。
“哦?”朱元璋不置可否,“那你说说,是什么流言,让你不惜动用京营,也要拦下你的亲哥哥?”
朱棣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重重叩首:“回父皇,太子大哥新丧,京中便有流言,言……言三哥在江南,拥兵自重,逼死太子……儿臣……儿臣也是一时心急,怕三哥被奸人蒙蔽,铸成大错,这才……这才派陈瑄前去‘迎接’,想请三哥回京,当面向父皇解释清楚。绝无半点加害三哥之心啊!”
他将“追杀”,说成了“迎接”。
将“格杀勿论”,说成了“请君入瓮”。
朱棡听着,心中都快笑出声了。
“是吗?”朱元璋的目光,缓缓转向朱棡,“老三,你四弟说,他是去迎接你的。那你沿途敲锣打鼓,说他要杀你,又是怎么回事?”
球,被踢到了朱棡脚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朱棡没有急着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