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殿下……下官……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下官罪该万死!求殿下……求殿下饶命啊!”
他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终于明白了。
燕王让他去查秦王的账,这哪里是去查账?
这是让他去捅一个天大的马蜂窝!是让他去送死!
“饶命?”朱棡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本王,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祺面前,缓缓蹲下,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森然说道:
“本王现在,给你第二个机会。”
“这‘清查司’,你照样去当。这账,你也照样去查。”
朱棡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不过,本王要你查的,不是我这本账。”
他站起身,将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册,扔在了李祺的面前。
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燕王朱棣一派的核心党羽。
“本王要你,拿着这本‘生死簿’,去把这些人的账,给本王,一笔一笔地,查个底朝天!”
“本王要你,做本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用燕王的令,去抄燕王的家!”
“你,听懂了吗?”
李祺的额头,与冰冷坚硬的金砖,一次又一次地亲密接触。
沉闷的“咚咚”声,在死寂的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是不想停,是身体,已经不受控制。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心脏,榨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尊严。
朱棡嘴里那句“用燕王的令,去抄燕王的家”,如同最恶毒的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这哪里是给人一条活路?
这是要把他变成一条,去撕咬主人的疯狗!
“殿下……殿下开恩……”李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下官……下官不敢……燕王殿下他……他会杀了下官全家的……”
“他会杀了你全家?”
朱棡笑了,他蹲下的身子没动,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了李祺的下巴,强迫他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
“那你觉得,本王,就不会吗?”
朱棡的笑容温和,眼神却比窗外的寒夜,还要冷上三分。
“你以为,你伯父李善长,为何能安享晚年?你以为,你们李家这泼天的富贵,是怎么来的?”
李祺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因为他功劳大吗?”朱棡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不,是因为他听话。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交出兵权,什么时候该闭嘴。”
“更因为,他知道,这天下,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朱棡松开手,站起身,仿佛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你李家,是父皇养的狗。现在,父皇老了,眼神不济了,他把狗绳,递给了你的新主子,朱棣。”
“可你这条狗,却跟着新主子,想来咬本王。”
朱棡走到书桌前,将那本“生死簿”和那份燕王党羽的名册,并排放在一起。
“现在,本王给你一根新的骨头。”
“吃了它,你就是本王的狗。你咬朱棣的人,咬得越狠,本王给你的骨头就越大。将来,你李家,未必不能再出一个‘韩国公’。”
他的声音一顿,陡然变得森寒刺骨。
“若是不吃……”
他指了指那本“生死簿”。
“明早,这本册子,就会出现在父皇的案头。你猜,你伯父李善长攒下的那点情分,够不够让你李家,再死一次?”
李祺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如同一滩烂泥。
选择?
他根本没有选择。
一边,是立刻死,全家跟着一起死,死得明明白白。
另一边,是暂时活着,但要变成一把捅向旧主的刀,未来生死未卜。
怎么选,还用说吗?
他腹诽:秦王……不,这不是人,这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许久,李祺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没有再求饶,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到书桌前,伸出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将那份燕王党羽的名册,死死地攥在了手里。
这个动作,代表了他的选择。
“很好。”朱棡的脸上,重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这条狗,已经被他彻底打断了脊梁。
“拿着这本册子,去吧。”朱棡指了指那本“生死簿”,“你需要什么人的罪证,就去找德丰号的德全掌柜。他会配合你。”
“记住,你的‘清查司’,是奉了燕王监国的令,名正言顺。”
“查案,要查得像模像样。证据,要做得滴水不漏。不要怕事大,事情闹得越大,你越安全。”朱棡走到李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像是在安抚一条忠诚的猎犬。
“第一个目标,就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谦开始吧。”
朱棡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本王听说,他儿子最近在应天府,看上了一处宅子,手头有点紧。”
“德丰号钱庄,可以‘借’他一笔钱。利息,就按市价的三倍算。”
李祺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朱棡的手段。
这不是查案,是构陷!是钓鱼!是用阳谋,逼着人往套子里钻!
先用钱财、美色、权力,去腐蚀目标。
等对方上钩,再由他这个“清查司”主官,带着“确凿的证据”,一举拿下!
这一套下来,人证物证俱在,谁也翻不了案!
而燕王朱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腹,被他亲手签发的“清查令”,一个个地送进大牢!
这是诛心!
“下……下官,明白了。”李祺的声音,沙哑干涩。
“明白就好。”朱棡笑了笑,转身,向门外走去。
当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口时,他又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淡淡说道:
“对了,李侍郎。你书房这幅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是赝品。”
“德丰号的库房里,倒是有一幅真迹。等你南下归来,办成了第一件事,本王,就当贺礼送给你。”
说完,他再不停留,径直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李祺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