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机呢?”
“机,则在于卓大人的‘名’。”钱四海的眼中,闪烁着属于沈万三的智慧,“卓大人清廉之名满天下,他若查过账,说没问题,那全天下都不会有人再怀疑。这等于用他的名声,为我们公司的信誉,做了最强的担保!从今往后,咱们的‘股票’,就是大明最硬的通货!”
“说得好!”朱棡抚掌大笑。
他腹诽:不愧是沈万三,这脑子,转得就是快。
“那依你看,本王该如何迎接这位卓大人?”
钱四海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与他肥胖身材不符的狡黠:“殿下,对付君子,自然要用君子之法。”
“咱们,不但要迎,还要大张旗鼓地迎!要把他当做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来迎!”
“他不是来查账的吗?咱们就把账本,堆成山,送到他面前!请他查,求他查!”
“他不是清廉吗?咱们就把他捧起来,捧成道德的楷模!本王……不,是咱们公司,要立刻下一道文书,就说为体恤卓大人清廉,凡卓大人在天津一日,其一切用度,皆由我公司承担,且所有消费,双倍报销!”
“噗——”
几个正在喝水的商人,直接把水喷了出来。
双倍报销?
这是什么操作?这是生怕人家不够腐败吗?
“不仅如此!”钱四海的语调再次拔高,“我们还要以公司的名义,在天津城最好的地段,为卓大人建一座‘清风楼’!再以卓大人的名义,成立一个‘助学基金’,专门资助那些和他一样清贫的读书人!”
“殿下,您想。”钱四海看向朱棡,眼中光芒大盛,“他卓敬,收还是不收?他不收,就是不给我们这些‘诚心向善’的商人面子。他若收了,哪怕只是一文钱,那他这‘清廉’的名声,就算破了功。主动权,就回到了我们手上。”
“而他只要人在天津,这楼,这基金,就都挂着他的名。他想走,天津的士子百姓,答应吗?”
高!
实在是高!
苏半城等人听得目瞪口呆,看着钱四海的眼神,已经如同看神仙一般。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简直是把那位还没到任的卓大人,放在火上烤啊!
这是阳谋!堂堂正正的阳谋!让你躲都没处躲!
朱棡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钱四海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肥厚的肩膀。
“钱老板,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腹诽:这一两银子,花得太值了。
他转身,对着帐内所有人,朗声道:“传本王将令!”
“郑和!”
“末将在!”
“即刻起,水师大营外十里,黄土垫道,清水泼街!全营将士,换上崭新军服,列队相迎!”
“是!”
“钱四海!”
“草民在!”
“本王命你为‘大明远洋贸易公司’首席财务官,暂代CEO之职!卓大人的迎接事宜,全权由你负责!本王只有一个要求,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务必要让卓大人,感受到我们天津卫父老乡亲,和公司全体股东的……热情!”
“草民,领命!”钱四海眼中精光一闪,重重领命。
一场针对朱棡的危机,就在这三言两语之间,被消解于无形,甚至还变成了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和公司内部的动员大会。
苏半城等人看着那个意气风发,指挥若定的秦王殿下,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跟着这样的主公,何愁大事不成!
然而,就在大帐内再次被高昂的热情所点燃时。
一名负责了望的凤卫,再次神色古怪地冲了进来。
“殿下!”
朱棡眉头一皱:“又怎么了?卓大人的船,这么快就到了?”
“殿下,卓大人的船队,是到了……”那凤卫的表情,欲言又止,显得十分诡异。
“但是,他们并没有在咱们水师的码头靠岸,甚至没有进天津卫的主航道。”
“那他们去哪了?”郑和追问道。
凤卫咽了口唾沫,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
“他们……他们在距离咱们二十里外的……一处荒滩,搁浅了。”
“然后,卓大人带着几个随从,扛着行李,自己……下船了!”
“他说……他要走着来。顺便,体察一下民情。”
大帐之内,死寂无声。
那名凤卫带回来的消息,像一柄无形的重锤,将刚刚还在沸腾的狂热,砸得粉碎。
搁浅了?
扛着行李,走着来?
体察民情?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钱四海的脸上。他刚刚还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为众人描绘了一幅“阳谋”的宏伟蓝图。可现在,人家连棋盘都掀了,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钱四海那张肥胖的脸,瞬间由红转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看向朱棡,想从自家主公脸上看到一丝慌乱,哪怕一丝都好。
然而,他失望了。
朱棡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他甚至还有心情端起酒杯,对着目瞪口呆的苏半城,遥遥一敬。
“苏老板,”朱棡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看来,本王为你准备的这第一杯酒,还不够烈啊。”
苏半城一个激灵,连忙站起,手中的酒杯都在颤抖:“殿下……殿下,这……这卓大人他……”
他“这”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完了!全完了!
这是所有商人心中共同的哀嚎。
他们刚刚才被说服,觉得有钦差大臣做背书,是天大的好事。可现在人家根本不进你画的圈子,摆明了是来者不善,是要另起炉灶,是要把你们所有人都当贼一样防着!
这还做什么生意?怕不是前脚投了银子,后脚就要被这位“清官”给抄了家!
“慌什么。”朱棡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想走,就让他走好了。”
他腹诽:有意思,真有意思。这位卓大人,看来不是个只知道读圣贤书的书呆子。这是在跟本王表明态度,他不受我的规矩,他要自己立规矩。
他将目光,再次投向了全场最尴尬的人——钱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