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敬那刚刚止住的狂笑,僵在了脸上。他缓缓转过头,失神的目光望向东方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红色的海面,仿佛已经能看到那片遮天蔽日的船帆,能闻到那随风而来的,浓郁的血腥与杀戮的气息。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什么空城计,什么诱敌深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般的笑话。
朱棡那个疯子,他算错了一切!
他用数十万百姓的家园,用他卓敬的性命与清名,做了一场豪赌,结果,却招来了一头根本无法战胜的史前巨兽!
“大人。”庚三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冰冷,平静,仿佛天塌下来,也无法在他心中激起半点波澜,“该回府了。”
“回府?”卓敬猛地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庚三,声音尖利得如同夜枭,“回府等死吗?!一百艘战船!庚三统领,你听到了吗?!是一百艘!朱棡的舰队在哪里?!郑和的水师主力在哪里?!他们能敌得过一百艘战船吗?!”
他像一个溺水之人,疯狂地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希望从庚三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惊慌。
但他失望了。
庚三的脸,依旧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殿下自有安排。”
又是这句话!
又是这句该死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殿下自有安排”!
卓敬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被这句话碾得粉碎。他明白了,眼前这些人,包括这个庚三在内,都不过是朱棡手中,没有自己思想的提线木偶。
他们的世界里,只有朱棡的命令,没有对错,更没有生死。
“哈哈哈……”卓敬再次惨笑起来,他扶着城垛,踉踉跄跄地站起身,那身被血污和秽物弄脏的官袍,在寒风中显得无比萧瑟。“好一个自有安排……好一个自有安排啊……”
他不再看庚三,也不再问任何问题。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转身,迈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向城楼下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那被摔得支离破碎的信念之上。
……
一夜无话。
对于莱州城内的百余名凤卫来说,这是平静的一夜。
但对于卓敬来说,这是他一生之中,最漫长,也最煎熬的一夜。
他枯坐在书房之内,一夜未眠。
他没有再提笔写什么家书,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家了。当他答应朱棡,走进这座空城的时候,他就已经将自己的妻儿,将卓氏一族的百年清名,都一起押上了那张名为“霸道”的赌桌。
而现在,庄家,要输了。
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这间死寂的书房时,卓敬那张灰败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的心,死了。
“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卓敬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枯木在摩擦。
庚三推门而入,他的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崭新官袍和洗漱用具的凤卫。
“大人,该上城了。”庚三言简意赅。
卓敬缓缓抬起头,看了看那身崭新的绯红色官袍,眼神空洞。
“还演?”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戏台子都要被人拆了,还演给谁看?”
“殿下说,越是这个时候,戏,才越要演得真。”庚三的语气,不容置疑,“倭寇的主帅,不是傻子。他看到一座唾手可得的空城,反而会起疑。但如果他看到,城里的主官,非但不跑,反而还在悠哉游哉地……看风景。他会怎么想?”
卓敬沉默了。
他知道庚三说得对。朱棡那个疯子,他要算计的,不仅仅是倭寇的贪婪,还有他们的多疑。
“更衣吧,大人。”庚三对着身后的凤卫,使了个眼色。
卓敬没有反抗,他像一个木偶,任由那两名凤卫,为他脱去那身肮脏的官袍,为他擦拭身体,为他换上那身崭新的,仿佛为他量身定做的囚服。
当他再次站在铜镜前时,镜子里的人,除了脸色苍白得吓人之外,又恢复了那个衣冠楚楚,威仪俨然的钦差大人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已经彻底死了。
……
再次登上城楼,眼前的景象,让卓敬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还是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东方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那是一片由上百艘大小不一的战船,组成的移动森林!黑色的船帆,遮天蔽日。狰狞的船首像,如同海中的恶鬼。无数手持倭刀的士卒,如同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每一艘船的甲板。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那片阴影的靠近,扑面而来,让整个莱州城,都在这股庞大的杀气面前,瑟瑟发抖。
城墙上,一片死寂。
所有的凤卫,都已隐蔽在城垛之后,只留下卓敬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杆“代天巡狩”的大旗之下。
他成了这片死亡大海上,唯一的灯塔。
一座,为敌人指引方向的灯塔。
倭寇的舰队,在距离海岸线约莫五里的地方,停了下来,下锚,布成了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将整个莱州港,彻底封死。
他们没有立刻进攻。
他们在观察,在试探。
卓敬能感觉到,无数道贪婪、残忍、嗜血的目光,正从那些战船上投射过来,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在他的身上,来回地刮着。
他的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大人。”
庚三的声音,再次从身后响起。
卓敬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被抬上来一张铺着锦缎的案几,案几上,摆放着精致的酒樽和几碟小菜。
“殿下有令。”庚三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平静,却让卓敬听出了一股毛骨悚然的味道,“请大人,在此处,设宴。”
“设……设宴?”卓敬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回头,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庚三。
城下,是上百艘战船,是数万如狼似虎的倭寇!
在这城墙上设宴?
这是何等荒唐!何等疯狂的命令!
“对。”庚三肯定地点了点头,“殿下说,要让对面的倭寇看看,我大明钦差的……气度。”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充满了恶魔般的诱惑。
“而且,殿下还说。这顿饭,或许是您……最后的午餐。吃得好一点,黄泉路上,也能做个饱死鬼。”
“轰!”
卓敬的脑海中,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