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割面生疼。河北道,郓州境内,一处隐蔽的山村祠堂内,灯火通明。林冲、戴新、燕青及数名心腹亲卫,正围着一堆驱散寒气的篝火,脸色凝重。他们已离开东京数百里,一路避开官道,专走小路,靠着戴宗的机警和沿途兄弟的接应,才数次有惊无险地躲过官军的盘查与追捕。但朝廷的《讨逆诏》和海捕文书,早已通过驿道快马,传遍了沿途州县,画像虽不十分像,但“北平王林冲”五字,已足以让各地官府如临大敌,风声鹤唳。
“哥哥,这是从大名府抄来的邸报。”戴新将一张揉得有些发皱的纸递给林冲,“朝廷的旨意……将哥哥定为十恶不赦的逆贼,天下通缉,悬赏万金,封万户侯。还……还要诛连九族。”
燕青猛地一拳砸在土墙上,恨声道:“直娘贼!这昏君奸臣,颠倒黑白,反咬一口!哥哥为国血战,收复故土,倒成了反贼!那蔡京、高俅祸国殃民,反成了忠良?天理何在!”
林冲接过邸报,就着跳动的火光,一字一句地看完。他轻轻将邸报掷入火堆,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仿佛也烧掉了最后一丝对赵宋朝廷的幻想。
林冲的声音平静,“也好,也好。撕破脸皮,倒也干净。”
他站起身,走到祠堂破旧的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沉默良久。寒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东京琼林殿上的对峙,夜宴中的杀机,一路的追捕与围堵,以及这纸颠倒黑白的诏书,如同最后一根根稻草,压垮了那名为“忠义”的骆驼。不,或许这根骆驼的脊梁,早在高俅陷害、白虎堂蒙冤、风雪山神庙时就已经断了。只是他总还心存一丝侥幸,一丝对“朝廷”二字的虚幻寄托。如今,这最后一丝寄托,也被这纸诏书烧得干干净净。
“戴新兄弟。”林冲忽然开口。
“小弟在!”
“笔墨伺候。”林冲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他们既然说我是反贼,给我定了十宗罪。那今日,我便也还他们一篇檄文,让天下人评评理,看看这大宋江山,究竟是谁在祸害,是谁在守护!”
“是!”戴新精神一振,立刻从行囊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这是他们为传递消息、书写命令所常备之物。燕青搬来一张破旧的供桌,权当书案。
林冲挽起袖子,提起狼毫,饱蘸浓墨。笔尖悬在粗糙的麻纸上方,微微一顿。祠堂内寂静无声,只有柴火噼啪作响,和窗外呼啸的风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支笔上,仿佛能听到林冲胸中激荡的风雷。
笔落,如刀劈斧凿,力透纸背!
“告天下忠义士民书:”
开篇七字,铁画银钩,带着千钧之力。
“伪宋昏君赵佶,沉湎酒色,宠信奸佞,弃祖宗之业,绝华夏之祀。内用蔡京、童贯、高俅、王黼、梁师成、朱勔等六贼,蔽塞圣听,蠹国害民;外畏金虏如虎,割地纳币,屈膝求和。致使朝纲崩坏,豺狼当道;黎庶涂炭,四海怨嗟。此诚神州陆沉,乾坤倒悬之时也!”
“冲,本东鲁鄙人,蒙先帝拔于行伍,委以北疆之任。自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未尝敢忘胡尘未靖,幽云未复。乃聚忠义,奋虎贲,血战经年,幸赖将士用命,百姓箪食,始克复燕云故土,迫金虏请和,暂熄狼烟。此非冲一人之功,实乃将士效死,苍天庇佑,华夏英灵不昧也!”
“然,冲每思及此,未尝不痛心疾首!将士血染黄沙,为何而战?百姓膏血奉上,为何而输?岂为汝赵氏一家一姓之富贵耶?乃为社稷安危,为华夏衣冠,为兆民康乐也!”
“今观庙堂之上,何如也?六贼窃柄,卖官鬻爵,贪墨横行。花石纲起,东南凋敝;生辰纲沉,河北流离。忠良钳口,道路以目;谄谀盈朝,沐猴而冠。边关将士,饥寒交迫;内地百姓,鬻儿卖女。而昏君赵佶,深居九重,但知书画金石,奇花异石,炼丹求仙,可曾有一念及于社稷?可曾有一顾惜于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