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意思?”宿元景毫不退让,昂首道,“林冲檄文所言,虽有不实,然蔡京等六人祸国殃民,天下皆知!若非彼等蒙蔽圣听,败坏朝纲,苛政虐民,岂有今日之祸?金虏南下,方腊造反,林冲起兵,皆因此而起!如今兵临城下,不思退敌安民之策,反而要屠戮百姓,堵塞言路,是嫌这江山倾覆得不够快吗?!”
“你……你血口喷人!你和林冲是一伙的!”蔡京颤巍巍地指着宿元景,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抱着头,徽宗痛苦地呻吟,“都什么时候了,还吵!还吵!林冲的兵就在城外!现在怎么办?你们说,现在怎么办?!”
殿内一片死寂。怎么办?谁能有办法?
这时,一名内侍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陛……陛下!不好了!守城的禁军……禁军中有士卒聚众闹事,抢夺了箭书,相互传阅,还……还打伤了弹压的军官!李纲李大人正在弹压,但……但军心已乱了啊!”
“什么?!”徽宗瘫坐在御座上。
恐慌,从民间,蔓延到了军队。
接下来的几天,箭书攻势变本加厉。不仅白天有,夜里也有绑着点燃香头的箭书射入,在夜空中划出道道火光。檄文的内容也开始变化,除了声讨六贼,还增加了具体的承诺:
“凡开城门迎王师者,赏千金,授官职!”
“凡擒杀蔡京、高俅、童贯、王黼、梁师成、朱勔六贼中任一者,封万户侯,赏万金!”
“凡守军士卒,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按功行赏!”
“凡助纣为虐,执迷不悟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更致命的是,箭书中开始夹杂一些“熟人”的劝降信。有被俘投降的原大名府、滑州守将的血书,讲述林冲如何宽厚待人,如何优待降卒;有从河北逃难至汴京的士绅家书,诉说北平王治下如何吏治清明,赋税轻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却极大地动摇了守军的意志。
“王二狗!你听说了吗?东城李麻子他兄弟,前年在大名府当兵,被林王爷俘虏了,没杀,还给发了路费回家!现在家里都分到地了!”
“真的假的?那林王爷……真不杀降?”
“骗你作甚!我三舅姥爷家的表侄,在河北贩布,回来说那边现在太平着呢,林王爷的兵,买卖公平,不抢百姓!”
“那咱们还在这替狗官卖什么命?听说蔡京那老贼,把咱们的饷银都贪了,吃的米都是发霉的!”
“小声点……不过,要是真开了城门……”
类似的对话,在城墙根下,在营房角落,在每一个守军士卒之间悄悄流传。军官的弹压越来越无力,甚至有些低层军官,也偷偷藏起了箭书。
皇宫内,徽宗彻底慌了神。他们试图用更高的赏格激励守军,打开内库,搬出金银绸缎,堆在城头,宣布“杀一敌,赏十金;退敌兵,封伯爵”。然而,应者寥寥。金银虽好,也要有命享用。城外是虎狼之师,城内是惶恐百姓,身边是同袍异样的目光……这赏格,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李纲站在宣化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的敌营,又回头看看城内死气沉沉、手握剑柄。他尽忠职守,弹压了一次又一次骚动,斩杀了几十个传播“妖言”、动摇军心者,甚至亲自带兵巡城,鼓舞士气。然而,他能感觉到,一股绝望的暗流,正在这座孤城深处涌动、汇聚。军心散了,民心乱了,这座城,还能守多久?靠他李纲一腔热血,和这满城惶惶不可终日的人心吗?
他拿起一份亲兵悄悄塞给他的檄文副本,就着昏暗的灯光,看着上面力透纸背的字句:“……赵宋失德,君昏臣奸,以致天怒人怨,神州陆沉。今林某奉天伐罪,吊民伐罪,所诛者,蔡京、高俅、童贯、王黼、梁师成、朱勔六贼也;所清者,君侧之魍魉也。但能幡然悔悟,擒六贼以献,开城门以降,则既往不咎,官民安堵。若执迷不悟,助纣为虐,则天兵一至,齑粉不留!勿谓言之不预也!”
字字如刀。李纲长叹一声,将檄文揉成一团,却没有扔掉。这纸上的话,虽然逆耳,却何尝不是事实?只是……忠君死节,纲常伦理,如同枷锁,将他牢牢锁在这即将沉没的破船之上。
“林冲……你若真能廓清寰宇,涤荡妖氛……这赵宋江山,给你,又何妨?”一个从未有过的、大逆不道的念头,悄然钻入李纲的心底,让他浑身一颤,猛地摇头,将这可怕的念头驱逐出去。他是宋臣,生是宋臣,死是宋鬼!
然而,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攻心之策,如同一把无形却最锋利的锉刀,正在一点点地,锉断汴京城最后那根名为“忠诚”与“恐惧”的支柱。而林冲,在射出无数箭书之后,终于发出了那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围城第十日,一个晴朗的午后。一骑白马,自北平军大营缓缓而出,直抵汴京城下,一箭之地。马上骑士,白袍银甲,面如冠玉,正是“小李广”花荣。他张弓搭箭,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嗖”的一声,一支特制的、箭杆上绑着一卷明黄帛书的雕翎箭,带着尖锐的啸音,越过护城河,越过城墙,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正正地钉在了宣化门城楼最高处、那面残破的“宋”字大旗的旗杆之上!
箭尾羽翎,兀自颤动不休。
“北平郡王、清君侧讨逆大元帅林,致书汴京守将及满城军民——”花荣气运丹田,在旷野上传出老远,清晰地送入城上每一个守军耳中:
“三日之内,开城投降,献出蔡京、高俅、童贯、王黼、梁师成、朱勔六贼,则兵不血刃,秋毫无犯!”
“三日之后,若仍冥顽不灵,负隅顽抗——”
花荣的声音陡然转厉:
“城破之日,玉石俱焚!鸡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