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生开封人氏,在这塔下官学读书。”书生颇健谈,指着各处介绍,“您看南边那片青瓦房,是新建的‘开封第二官学’,有生徒八百。东边那片红墙,是太医局的‘惠民药局’,看病只收药钱,诊金全免。北边那片整齐的院落,是‘安民坊’,住着三百多户伤残老兵,朝廷每月发米一斗、钱五百文...”
“这些,花钱不少吧?”林冲故意问。
“花是花,可值得!”书生声音提高,“您知道朝廷钱从哪来吗?市舶税!仅泉州一港,去年就抽税百万贯。还有盐税、茶税、商税...陛下轻徭薄赋,农税减了三成,可商税增了,国库反倒更充盈。这就是陛下圣明之处:不刮穷苦百姓,从有钱人、从外邦人那里取利!”
周围百姓纷纷附和:
“这位小哥说得在理!俺家五口人,二十亩地,往年要交粮两石,如今只交一石四斗。余粮卖了,够给孩子扯身新衣裳。”
“我儿子在匠作坊当学徒,每月能挣五百文,管吃住。年前还给家里捎回二两银子。”
“要说还是皇后娘娘仁德,那慈幼院收养的孩子,吃穿读书全管。我邻居两口子死在方腊之乱,留下个六岁女娃,如今在慈幼院,上次见她,小脸红扑扑的,还会背诗哩...”
议论声声中,林冲一家悄然下楼。塔下,那对祖孙正要离去,小女孩忽然跑过来,将手中面人塞给林天赐:“小哥哥,这个送你!是我爹爹刚买的,是齐天大圣!”
面人捏得精巧,金盔金甲,手持金箍棒,活灵活现。林天赐珍重接过:“谢谢小妹妹。这个送你——”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玉质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这是登高节的回礼,愿小妹妹平安长大。”
汉子见状,知这玉佩价值不菲,忙要推辞。林冲道:“收下吧,孩子的心意。重阳佳节,登高祈福,愿天下孩童,皆能如此欢笑。”
离开望京塔,林冲忽然改了行程:“不去宫宴了。天赐,陪朕走走。”
父子二人换了便服,只带四名便装侍卫,穿街过巷。
他们去了汴河边的码头,看脚夫喊着号子卸货,监工的小吏拿着账本认真登记,每卸一包,发一根竹签,凭签领钱——这是林冲三年前定的“脚力钱”新制,防中间克扣。
去了匠作坊,看铁匠在新建的“高炉”前炼铁,通红的铁水流出,学徒们汗流浃背却干劲十足。坊主是个独臂老兵,见林冲气度不凡,热情介绍:“这是新式炼法,一炉顶过去三炉!工部说了,出铁多,给赏钱!”
去了官学,正是课间,孩童们在院中玩耍,追逐笑闹。老教师在廊下喝茶,见有人窥看,出来询问。得知是外地来的商人想送子入学,便详细讲解章程:“...束修全免,笔墨也可申请补助。只要孩子肯学,寒门亦出贵子。如今朝中陈衡陈大人,当年就是挑粪工之子...”
最后,他们去了安民坊。这里原是军营,改建后成了整齐的院落。时近正午,家家炊烟升起,有老卒在门口晒太阳,有妇人在井边洗衣,孩童在巷中追逐。见到生人,一位白发老卒拄拐过来——他只剩一条腿,但腰杆挺直。
“二位是...?”
“路过,看看。”林冲道,“老人家在这里住得可好?”
“好,好!”老卒笑出一脸皱纹,“每月有米有钱,病了有药局。年前大雪,官府还给每户发了棉被。比起那些战死的兄弟...”他声音哽咽,“老汉知足了。”
“老人家当年是...”
“幽州军,跟耶律大将军打过金兵。”老卒挺起胸膛,“这条腿,就是守幽州时没的。不过值了!陛下给俺们这些残废养老,俺们那些战死的兄弟,家里也都有抚恤。这朝廷,仁义!”
夕阳西下时,父子二人登上城墙。落日余晖将开封城染成金色,汴河如一条金带穿城而过。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笑语隐隐。
“父皇,”林天赐轻声道,“儿臣今日明白了,什么叫‘太平盛世’。”
“说说看。”
“不是国库多充盈,不是军力多强盛,甚至不是疆域多广阔。”少年目光清澈,“是老者有所养,幼者有所教,贫者有所助,伤者有所医。是百姓晨起劳作时,不忧盗匪;夜晚归家时,不愁米粮。是街市有笑语,乡野有炊烟,是这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林冲沉默良久,拍了拍儿子的肩:“你比朕强。朕是打了十几年仗,才明白这些道理。你十三岁就懂了。”
“是父皇母后教的。”
“不,”林冲摇头,“是你自己看到的,想到的。为君者,最忌闭目塞听。你要永远记得今日所见——记得那老卒说‘这朝廷仁义’时的眼泪,记得那书生说‘不刮穷苦百姓’时的激昂,记得那小女孩送面人时的笑脸。记住他们,便是记住了为君的初心。”
暮色渐浓,星河初现。父子二人立在城头。
“父皇,儿臣有一问。”
“问。”
“天下真的太平了吗?金国未灭,西夏未平,海外尚有无数未知...”
“太平不是没有敌人,而是不惧敌人。”林冲望向北方,“金国、西夏,若敢来犯,朕自当提兵迎战。但这不是动兵的理由。为君者,当以战止战,以武卫文。如今我朝兵精粮足,民心所向,外敌不敢轻动,这便是太平。”
“那...能太平多久?”
“问得好。”林冲笑了,“这要看你,看你的子孙,看这朝廷能否永远‘仁义’,能否永远‘不刮穷苦百姓’。一朝一代,总有兴衰,但若能留下些好东西——比如《启明律》,比如官学,比如这‘仁义’之名——那便是千秋功业了。”
宫灯亮起,侍卫来请回宫。临走前,林冲最后望了一眼夜色中的开封城。
“回宫。”他转身。
身后,开封城的万家灯火,汇成一片温暖的光海,照亮了这太平盛世的夜晚。
天统七年,九月初九夜。史载:帝登高望远,见民间安乐,欣然曰:“此朕所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