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否绕路?”相里勤提出技术性的解决方案。
秦科摇头,指向沙盘:“你看,曲沃这段谷地,是连接河东铁矿区与渭水平原最平缓、距离最短的通道。若绕行,要么翻越山岭,工程量和难度倍增,要么穿过其他贵族的封地,问题依旧。而且,时间我们耗不起。”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既然无法绕过,那就只能正面突破。他们抬出秦法和祖制,那我们就和他们好好论一论这‘法’与‘利’!”
秦科立刻采取了多管齐下的策略:
第一,他亲自起草奏疏,不再单纯强调轨道的军事和运输效率,而是着重阐述其对“富国”的宏大意义。“轨道所经,非为夺民之利,实为开万世之利源。铁轨畅通,则河东之铁、晋南之煤,可廉价迅捷输往关中,关中百工得此滋养,物产必丰,赋税必增!届时,国库充盈,陛下泽被天下,岂是区区封地岁入可比?”他将个人封地利益与整个帝国的经济利益对立起来,并描绘出一幅商业流通、资源优化带来的更大蛋糕。
第二,他提出“置换与补偿”方案。请求皇帝下旨,对于轨道确需占用的封地,由少府出面,以关中或其他地区的官田进行等额或溢价置换;对于因轨道经过而导致“地气受损”的担忧(尽管他内心不以为然),则承诺由格物总院出资,帮助改良周边农田的水利设施,或引入新式农具,确保其产量不降反升。他要将纯粹的对抗,转化为利益的计算与交换。
第三,也是最隐晦的一招,他授意黑娃等人,在河东民间悄然散布言论:“轨道一通,百货流通,河东之盐、漆、皮革,可直抵咸阳,售价倍增!沿途村镇,设栈歇脚,贩食沽酒,何愁不富?侯爷们阻挠,是怕我等小民富足,还是担忧其货殖之利被分润?”他试图将贵族与普通民众的利益进行切割,利用民众对财富的渴望,从内部瓦解抵抗的民意基础。
奏疏和方案很快摆上了嬴政的案头。
咸阳宫,暖阁。嬴政看着秦科的奏疏,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份勋贵联合上书的控告,目光深沉。他当然明白轨道对于加强中央集权的战略意义,也清楚旧贵族们的顽抗所为何来。在他心中,帝国的整体利益永远高于个别勋贵的封地利益。
但,他同样需要平衡。这些宗室勋贵,是支撑帝国统治的重要根基之一,不能轻易动摇。
“拟旨。”嬴政终于开口,声音不容置疑,“格物总院所请轨道线路,关乎国策,势在必行。着少府会同内史,即刻核定封地置换方案,务求公允,不得使宗室勋贵受损。若有阻挠施工、煽动民情者,无论身份,以抗旨论处!”
旨意依旧强硬,肯定了轨道的必要性,但加入了“置换补偿”的缓冲,给了贵族们一个台阶。
然而,利益的争夺从未如此简单。信乡侯府邸内,收到旨意的信乡侯嬴倬,非但没有平息怒火,反而将手中的玉如意摔得粉碎!
“置换?补偿?关中那些贫瘠之地,岂能与我这汾水膏腴之田相比?!这是明抢!是那秦科小人,蛊惑陛下,侵夺我嬴氏基业!”他面目狰狞,“还有那些贱民,竟敢妄议封地之事,真是反了!”
“侯爷,那秦科还让人在民间散布谣言,说轨道一通,百姓皆可致富……”管家添油加醋。
“致富?哼,痴心妄想!”嬴倬眼中闪过一丝狠毒,“既然陛下被蒙蔽,法度也难以阻挡,那就别怪本侯用些非常手段了……去,找几个机灵点的,混入那些被蛊惑的贱民中,等格物总院的人再来勘探时……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记住,手脚干净点,要看起来像是……民怨沸腾!”
一场由经济利益引发,交织着权力斗争、意识形态冲突和新旧秩序更替的狂风暴雨,在河东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即将以最激烈的方式上演。铁轨的梦想,不仅要面对技术的挑战,更要经受血与火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