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郡百姓对陈善的底细大多有所耳闻,他曾经的不法劣迹也街知巷闻。
然而知道归知道,当亲眼看到他豢养的私军走上街头,大摇大摆地穿城而过时,围观者还是忍不住生出难言的震撼。
男女老幼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小鸡似的,头皮发紧,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马蹄声渐渐消失,这才长出一口气,与街邻交头接耳,神情既紧张又兴奋。
“那是陈修德的私兵吧?看长相有些像胡人。”
“别瞎说,胡人哪有这般挺拔威风。西河县跟胡人打交道多了,沾染到一些他们的习气而已。”
“怪不得陈郡守收拾本地的豪门大户跟爷爷打孙子似的,他手下有这么支兵马,底气足得很呐!”
“嘿,我瞧他们的阵仗,比北军精锐也差不到哪儿去,陈修德手底下有能人呀!”
“西河县有钱呀!所谓精兵良将,不都是钱养出来的?”
“陈修德此番未免太过招摇了,光天化日之下,调动近万私兵入城,朝廷能饶过他吗?”
“饶不过又能怎样?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前阵子北军的将领不还在他手底下吃过亏?”
作为当事人,陈善披着一件色彩斑斓的海龙皮(海獭皮)裘服,站在高高的阁楼上拿着单筒望远镜饶有兴致地到处观察。
“效果不错。”
“杜郡尉,你信不信过了今天,北地郡的豪族大户突然一下子觉悟就变高了。”
“也不瞻前顾后了,也不要求公平合作了,也能通情达理了。”
“也开始对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有数了,也不想着从本官这里谋取些好处了。”
“眼睛也亮了耳朵也灵了,也会看本官的脸色了,也能听得懂人话了。”
“也知道审时度势了,也不想着去咸阳告御状了。”
“兵马在手,简直是包治百病啊!”
杜澄和赵郡丞两个讪讪发笑,谁都不敢轻易接他的话茬。
“本官要去为大军送行,你们可愿一道同去?”
陈善知道他们心里的小九九,故意诘难。
杜澄面色发苦,偷偷和赵郡丞对视一眼。
“郡守,下官当然愿意瞻仰西河大军的风采,可……职责在身,为了防备城中生出什么乱子,恐怕暂时走不脱呀。”
“郡守您命人筹备的劳军酒食还未点验完成,下官先去过问一下,稍后再回可否?”
二人脑筋转得飞快,各自找好了正当的理由。
“罢了。”
“本来也没指望你们。”
陈善直言不讳地说:“本官又无半点恩惠予你二人,怎能要求你们跟我一条心呢?”
“你们尽职尽责办好自己的事就行,本官去也。”
杜澄和赵郡丞低头作揖,直到陈善的脚步声远去后才沉沉叹了口气。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我们倒是想和你一条心,可谁敢呀?
阖族上下老老少少几百上千口人,难道都不要命了?
宽阔笔直的长街边,一坛坛酒水堆得如同小山般。
整箱的面饼沿着两侧摆开,足足蔓延出半里地远。
陈善骑着高头大马,身后带着大批扈从静静地站在街道中央等候。
一朵跳动的红缨率先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接下来是猎猎飞舞的猩红披风。
再之后,无穷无尽的骑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如同黑色的河流般填塞了整条街道。
“拿酒来。”
“下马。”
陈善和傅宽几乎同时发出命令。
做工粗糙的陶碗沿着长案一字摆开,清冽的酒水不要钱般哗哗倒下。
仆从和侍女提着篮子快步跑上前分发面饼,把它们塞进每个骑兵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