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陆峡湾在暮色中泛着铁灰色的光。
距离午夜还有六小时,但位于峡湾北侧的废弃货运码头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这里不再有昨日的仓促与临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高效的战前状态。
莱因哈特家族的藤蔓屏障更加茂密,与弗罗斯特家族的冰晶折射完美融合,将这片区域从现实视觉中彻底隐去。而在屏障之内,星夜之瞳联盟七百余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员大集结,正在悄然完成最后的整合。
林星晚站在码头最高的集装箱顶上,海风吹拂着她银色的长发。她看着下方已经驻扎完毕的核心家族营地,以及正在陆续抵达的各方分支队伍,眼眸深处仿佛有整条星河在缓缓旋转。
厉冥渊站在她身侧,一身黑色作战服,胸口的王冠纹路在衣料下若隐若现。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码头——这里的每一处布置、每一个家族的位置,他都已在昨夜的战斗和随后的战术会议中烂熟于心。
“核心家族已全部就位。”唐琛在通讯频道里汇报,声音平稳,“五大族长都在各自营地做最后调整。”
是的,不需要再次介绍,不需要隆重登场。
银辉之刃家族的营地占据着码头东侧最平坦的水泥地,三顶战术帐篷呈品字形排列,外围的银色警戒符文在暮色中微微发光。凯瑟琳·艾伯特正在帐篷前与副官低声交谈,偶尔抬头看向星空,灰蓝色的眼眸锐利依旧,但眼角带着连日激战留下的疲惫细纹。
坚岩之核家族那辆八米长的重型卡车停在靠近仓库的位置,后车厢门敞开着,埃格伯特·斯托克正用他那双能捏碎岩石的手,小心翼翼地为一名年轻族人调整护甲的肩带。昨夜的战斗中,他硬扛了三道阴影尖刺,左臂缠着绷带,动作却依旧稳健。
霜语者家族的冰屋在码头临水处静静矗立,透明冰壁折射着渐暗的天光。伊莎贝拉·弗罗斯特站在冰屋外,指尖萦绕的寒气正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监测符文——她在布设一道覆盖整个码头区域的低温感知网,这是昨夜战后她主动提出的加强防御方案。
深林之歌家族的藤屋边缘,奥托·莱因哈特正将最后一批治疗药剂分发给各家族的代表。老人的动作有些迟缓——连续施展高阶治疗术净化沃尔夫冈的伤口,消耗了他大量精力。但他拒绝了族人的搀扶,执意亲手完成这份工作。
而在码头中央那片最开阔的区域,淡紫色的透明结界内,艾尔维斯和莉娅并肩而立。两人没有交谈,只是静静注视着面前悬浮的星象图——那是他们从昨夜到现在持续推演的结果,图上的光点与线条正在缓慢调整,与真实星空逐渐同步。
最令人揪心的是沃尔夫斯伯格家族的营地。
沃尔夫冈没有来。他仍躺在格兰德酒店的医疗室中,由莱因哈特家族的两名治疗师轮流看护。
代替他率领家族精锐前来的,是脸上带着狰狞伤疤的堂弟——马库斯·冯·沃尔夫斯伯格。
此刻马库斯正单膝跪在营地中央,将一柄传承的短刀插入地面,低声念诵着家族战誓。他身后的二十名狼卫骑士肃立无声,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为族长复仇的火焰。
这些核心家族,这些面孔,林星晚都认得。
他们一起经历了拍卖会的暗流涌动,一起在仓库并肩死战,一起见证了裂缝的开启与闭合,一起目睹了影的牺牲。
他们之间已有鲜血铸就的默契。
而现在,他们在这里,等待着更庞大的力量汇聚。
“第一个分支家族抵达。”唐琛的声音再次响起,“‘火铸者’布兰德家族——两辆改装货车,十二人,族长海琳娜亲自带队。”
两辆通体暗红、排气管冒着微弱火光的货车驶入码头。车门打开,一位红发如火的中年女巫率先跃下,她的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灼伤——那是昨夜在仓库外围阻击石像鬼时留下的。
“火铸者家族,应召而来!”海琳娜·布兰德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她没有过多寒暄,只是朝集装箱顶的林星晚用力点头,然后迅速指挥族人将车辆停靠在斯托克家族的卡车旁——火与土的配合,在昨夜已被证明极其有效。
“第二个分支家族,‘风语者’瓦尔德家族——九人,乘三辆高速摩托抵达。”
引擎的呼啸声中,三辆流线型摩托冲入码头,一个漂亮的甩尾后精准停住。为首的青年摘儿子,昨夜在巷道追击战中表现突出,父亲因伤未能亲至,由他代领队伍。
“第三个分支家族,‘影守’莫里森家族——七人,徒步潜入,已就位。”
甚至没人看清他们如何出现的——七个全身裹在深灰斗篷中的身影就那么凭空出现在码头西侧的阴影里,如同从黑暗中析出。为首的男子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再次融入阴影,开始自发巡查外围防线。
“第四个分支家族,‘海歌’索伦森家族——十五人,挪威本土分支,乘两艘快艇从海路抵达。”
……
唐琛的汇报声在通讯频道里持续不断。夏沫在他身旁的临时指挥台前,快速记录着每个新抵达家族的信息,并将其整合进战备系统。
林星晚看着码头渐渐被更多陌生的营地填满,看着那些佩戴着各式各样古老族徽的巫师们——有些族徽她依稀记得,有些则完全陌生。
七百年的时光太长,长到许多分支家族已经凋零、改名、或彻底隐世。能响应这次召唤前来的六十五个家族,每一个都是历经岁月磨洗仍坚守着古老盟约的幸存者。
“第三十七个家族,‘岩心’氏族,八人,来自苏格兰高地……”
“第四十八个家族,‘林语者’结社,五人,来自黑森林……”
“第五十九个家族,‘晨星’学派,三人,来自维也纳……”
每个家族的人数都不多,多的十几人,少的只有两三人。有些族长年事已高,有些则刚刚接任,脸上还带着青涩。但他们眼中都有同样的东西——一种跨越世代传承下来的、对星夜之瞳盟约的虔诚,以及对“伊芙琳冕下”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古老传奇的敬畏。
当最后一个家族——第六十五个家族——“黎明先驱”道森家族的三人小组,背着沉重的光明圣物箱步入码头时,暮色已彻底沉入黑夜。
时间,晚上九点整。
距离猎户座升起还有三小时。
码头上,六十五个家族的营地如星辰般散布开来。有些家族搭起了帐篷,有些只是简单铺开防潮垫,有些甚至就直接坐在车辆旁——资源有限,时间紧迫,没人计较条件。
但一种无声的秩序正在形成。
擅长防御的家族自然靠向外围,擅长治疗的聚集在中央区域,擅长侦察的游走在边缘。各家族之间开始交换物资——莱因哈特家族的治疗药剂被分发给所有伤员,斯托克家族多余的护甲被调整后交给装备不足的小家族,艾伯特家族则派出经验丰富的战士,指导那些明显缺乏实战经验的年轻巫师。
没有命令,没有强制。
这是一种源自血脉盟约的本能协作。
林星晚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想起七百年前,联盟初创时的场景——那时各族也是这般,带着各自的传承与骄傲汇聚一堂,在维德里渊的规则之力与她的星辰指引下,立下对抗黑暗的誓言。
那时的她,满怀理想与热血。
而现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只为炼金和魔法而存在,如今却已沾过血,握过剑,也紧紧抓过濒死同伴的手。
“紧张吗?”厉冥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是紧张。”林星晚轻声说,“是……沉重。”
她回头看了一眼下方码头上的灯火,以及那三百多张仰望夜空的面孔。
“七百年前,我带领他们,是因为我相信我们能赢。因为维德里渊在我身边,因为我们都年轻,因为黑暗看起来并非不可战胜。”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黑暗有多可怕。”林星晚的声音很轻,“我知道卡奥斯的凝视能穿透维度,知道虚无之种可以在瞬间孵化,知道最亲密的战友可能下一秒就会在你眼前消失……影用生命为我们换来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天。而今晚我们要踏入的星空,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厉冥渊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稳,掌心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与力量。
“但你还是要带他们去。”他说。
“因为我没有选择。”林星晚闭上眼睛,“影在等我们。王冠的碎片必须找回。而他们……既然选择响应召唤,就早已将性命托付于盟约。我能做的,只是尽我所能,带更多人活着回来。”
她睁开眼时,眼中已无犹豫。
“凯瑟琳族长。”她通过通讯频道开口。
“在。”凯瑟琳的声音立刻回应。
“外围防线最后检查情况?”
“已完成三道防线布设。夜鹰的特种小队负责最外层电子监控与远程火力,中间层由各家族混编战斗小组驻守,内层是莱因哈特家族的治疗站与撤离点。”凯瑟琳汇报简洁,“石像鬼群仍在五公里外悬崖下聚集,数量增加到三十具左右,但没有移动迹象。”
“它们在等通道开启。”厉冥渊冷声道,“届时内外夹击。”
“我们有准备。”凯瑟琳的声音里透着铁血,“只要通道不提前崩溃,外围能顶住至少两小时强攻。”
“艾尔维斯族长。”林星晚切到另一个频道。
“冕下。”艾尔维斯的声音带着星语者特有的空灵感,“星图推演已完成最后校准。猎户座腰带三星将在午夜零时七分达到最大亮度,星痕交汇点误差不超过0.05个概念单位。通道预热已开始。”
码头中央,淡紫色的结界内,艾尔维斯和莉娅同时抬起双手。细密的紫色星辉从他们掌心涌出,如丝线般升上夜空,开始与尚未完全升起的猎户座产生微弱的共鸣。
空气中,隐约能听到一种极其低频的嗡鸣——那是星力开始汇聚的声音。
“各家族突击队员,最后装备检查。”林星晚的声音传遍整个码头,“按预定序列,一小时后开始集结。”
命令下达,码头上的气氛骤然紧绷。
但紧绷中,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没有慌乱,没有喧哗。巫师们默默检查着法杖、符文、药剂和武器。年长者对年轻者低声嘱咐着什么,战友之间互相调整着护甲的束带,有些人在闭目冥想,积蓄魔力。
林星晚从集装箱顶跃下。
落地无声,银色的披风在身后缓缓垂落。
她走向码头中央。沿途,正在忙碌的巫师们纷纷停下动作,向她投来目光——那目光中有敬畏,有期待,有担忧,也有无条件的信任。
当她走过时,他们微微躬身,右手抚胸,或行各自家族最古老的礼节。
没有言语。
但沉默的敬意比任何欢呼都更沉重。
厉冥渊跟在她身后半步,如同她的影子,也如同最坚实的壁垒。他所过之处,空气中紊乱的能量会自然平复,空间的“质感”会变得稳定——这是规则之力无意识的流露,也是对周围所有人的无形庇护。
两人走到码头中央时,五大核心家族的族长已在那里等候。
凯瑟琳腰佩细剑,站得笔直如枪。
埃格伯特缠着绷带的手臂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握着战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