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所有还能拿枪的,立刻向东墙集结;伙夫把最后几车粮推到壕沟边,浇上火油,点火作障;其余人,披甲、带枪、带刀,随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惶却倔强的脸,一字一顿:
“随我,杀出去!”
风卷着硝烟与碎雪,在卫所残墙之间横冲直撞。缺口处仍冒着刺鼻的火药味,饥民与死尸混作一团,而稍远处的荒坡后,起义军的影子像一道拉长的黑线,静静裂开。他们手中火铳的铳口还冒着淡淡青烟,却没有人再抬起枪口。
坡顶上,一名裹着破皮袄的首领眯起眼,望着东面豁口处蜂拥而出的大明新军——铁甲凌乱,脚步踉跄,像被狼群驱赶的鹿群。他抬手,示意左右把火绳压低。
“让他们走。”
声音不高,却被风送进每个人的耳朵。
“咱们要的是粮,不是血。”
身旁副手啐了口唾沫,目光灼灼盯着远处那几辆堆得高高的马车:
“铁甲能当饭吃?刀枪能填肚子?让他们跑——省得再浪费咱们最后一点火药。”
首领点头,手掌向前一挥,像割断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原本散开成半月阵的起义军立即收拢,潮水般涌向残墙缺口,却故意让开东面那条狭窄的通道。火铳的火绳被按进雪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对逃兵最后的告别。
“去!把车拉过来!”
首领一声令下,十几条身影蹿过硝烟,直奔散落的马车。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有人跳上车厢,一刀挑开捆绳,粮袋滚落,白米撒进雪里,像给这片荒原撒了一层碎银。另一人掀开火药箱盖子,黑亮的颗粒在晨光里闪着幽光,他咧开干裂的嘴唇,笑得像捡到救命稻草。
“够撑好些日子了!”
“省着用,还能再轰开下一座城!”
粗哑的笑声此起彼伏,与远处逃兵慌乱的脚步声形成古怪的和声。
首领站在车辕旁,抓起一把米,任其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他抬头,看见最后一抹铁甲背影消失在雪雾尽头,嘴角勾起一丝疲惫的弧度。
“走吧,走得越远越好。留在这儿,只剩骨头。”
风更大了,吹散硝烟,吹起米雪,也吹得起义军们破衣猎猎作响。他们围着马车,把散落的粮袋重新捆紧,把火药箱码得方方正正。没有追击的号角,没有虚张声势的呐喊,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沉重而满足,像饥饿已久的胃终于得到了第一口温热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