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的寂静后,大地炸开。
橙红火球腾起两层楼高,冲击波卷起积雪与碎石,像一堵白色的墙向外猛推。冻土被掀翻,留下一个足有两丈宽的焦黑弹坑;边缘的草皮瞬间碳化,冒着缕缕青烟。飞溅的冻土和冰屑噼里啪啦砸在人群身上,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却带着灼烫的温度。
卓云峤愣在原地,耳膜嗡嗡作响。他太熟悉这声响了——低沉而带有金属回震,是定远级主炮独有的咆哮。可港口里并没有预定射击命令,是谁擅自开火?疑问在脑中只闪了一瞬,便被更紧迫的现实压下。
冲击波掀起的雪雾尚未散尽,人群已像被巨锤砸中的蚁群。最前排的汉子手里的锄头“当啷”落地,脸色瞬间惨白;后排的老妇抱紧孩子,尖叫声被风声撕得支离破碎。原本密不透风的方阵眨眼间溃散,人们推搡着、踉跄着,踩过同伴的脚印,拼命往远离弹坑的方向狂奔。
有人摔进雪窝,顾不得爬起,四肢并用地向外爬;有人回头望了一眼仍在冒烟的弹坑,瞳孔里映出那片焦黑,仿佛看见了地狱的入口,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转身跑得更快。
雪尘缓缓落下,像一场迟到的葬礼。空地上只剩呼啸的风和弥漫的火药味,以及那个仍在冒热气的漆黑大坑——像一只张开的巨口,无声地提醒所有人:钢铁的咆哮,比任何呐喊都更让人胆寒。
硝烟的余味还在空气里打转,像一层呛人的薄雾。卓云峤站在弹坑边缘,靴底碾着碎冰,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寒风刮过耳畔,他却觉得后背一片潮热——冷汗把内衫紧紧黏在皮肤上。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掌心全是冰凉的汗珠,顺着指缝滴进领口,像细小的针,扎得他打了个冷颤。
“至少没死人。”
他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风把它吹散。目光扫过四散奔逃的背影,雪地上留下杂乱的脚印,像被狂风卷乱的鸦群。没有人倒下,没有血迹溅在洁白的霜面上——这一点让他胸腔里悬着的巨石稍稍松动。可石头并未落地,只是换了个位置,压得更紧。
他眯起眼,望向远处仍在晃动的黑影。那些人刚才排着方阵、顶着刺刀还敢向前,单凭饥饿或愤怒做不到这一步。恐惧可以驱赶,却难以锻造出那种近乎整齐的压迫感。
“背后一定有人。”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下子扎进他的思绪。是谁?是那位国王的政敌,还是港口里那些眼红的商人?亦或更远处的议会残党?线索像雾里的绳,看得见头,却抓不住尾。
寒风卷着未散的硝烟掠过鼻尖,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卓云峤深吸一口,把那股味道压进肺里,仿佛用疼痛提醒自己:今天躲过一劫,明天未必。他回头看了看仍在冒烟的弹坑,焦黑的泥土边缘结了一层薄冰,像大地被烙下的黑色唇印。那唇印无声,却足以让任何人胆寒。
“生意还能做下去。”
他低声对自己说,更像在说服整个团队。只要血没溅在雪上,只要尸体没横在街口,账面上的亏损、仓库里的积压、甚至国王那边的讨价还价,都还有回旋的余地。可他也清楚,回旋的余地是刀口上的钢丝,一步踏空,就是深渊。
他抬手示意警戒的战士放低枪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保持队形,别让任何人再靠近。同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仍在远处张望的几道可疑身影,“把所有目击者记下来,天黑前,我要知道是谁在人群里递棍子、喊口号。”
最后一缕硝烟被风扯散,阳光重新落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卓云峤站在光与烟的交界处,像站在一条随时可能崩裂的冰缝。他握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保住这条缝,别让它裂成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