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布莱顿像一块被冰水擦亮的铜镜,空气中仍飘着细碎的冰晶。卓云峤站在镇口的小丘上,披风下摆结着霜花,呼出的白气在眉梢凝成细小的冰珠。他抬眼望向远处灰白的天际,心里却像压着一块未化的冰——按约定,今日该有一支马队把生铁、硫磺和橡木送到厂门口,可昨夜的风雪把道路盖得严严实实,车辙被抹平,像从未存在过。
“要是马队真被雪困在半道,”他低声嘀咕,“蒸汽机就得停火,整个镇子的炉膛都得冷下来。”
话音刚落,远处雪幕里忽然晃出一串黑影。先是一点,再连成一线,像有人用粗笔在画布上慢慢拉出的一条墨线。叮叮当当的铜铃声随风飘来,清脆得能把冰渣都震碎。马队顶着风,一步一步挪进视野:八匹高头大马,鬃毛上挂着冰凌,车辕吱呀作响,木箱用厚毡盖得严严实实。赶车人把帽檐压到眉骨,嘴里呵出的热气在马头前结成一团团白雾。
卓云峤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半寸,嘴角露出一点笑意。他抬手示意门卫放行,车轮碾过新铺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给寂静的早晨配了节拍。木箱被卸下,铁钉与铁件碰撞的清脆声在雪地里格外悦耳,仿佛提前宣告了炉火的重新点燃。
几乎在同一时刻,更远的港口外海,一艘高桅的法兰西商船正破开碎冰而来。深红的船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船艏劈开灰蓝色的浪,碎冰被船身撞得四散,像无数细小的银片在阳光下闪烁。船楼上的了望手裹着厚呢斗篷,仍忍不住把望远镜对准那座传说中的东方小镇——烟囱高耸,屋顶覆着黛青瓦,码头吊臂像巨人的手臂,一伸一缩地搬运木箱。
“香料、瓷器、精铁齿轮……”了望手用带着浓重鼻音的法语嘟囔,“只要能进港,哪怕只抢到一箱,也够我们抵过整个冬天的亏本买卖。”
船主在舵楼后搓着冻红的双手,目光穿过雪幕,贪婪又谨慎。他知道,这座小镇不仅藏着东方的奇货,更藏着一条足以撬动整个海峡贸易的新航线。风更急了,船帆被吹得鼓鼓胀胀,像一面迫不及待的旗,催促着船头向那道石堤靠近。
傍晚的布莱顿港像被塞进一口冰窖。风卷着雪末,从船舷刮到岸壁,发出“呜呜”的低吼。卓云峤立在码头尽头,藏青呢大衣被风掀得猎猎作响,眉头却拧成了死结。远处,四艘定远级蒸汽明轮战列舰并排泊在深水区,黑烟从烟囱里断断续续地喷出,像四条被冻住的龙。
他抬手,把风帽往后一压,声音被寒风吹得发哑:“听着,把每艘战列舰上的步兵连队都给我拉出来,编成三班倒,二十四小时盯死镇口、仓库、锅炉房。谁要是敢再让暴民摸到烟囱根,我把他扔进海里喂鱼!”
身旁的副官把军刀往背后一扣,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明白!每船抽一个连,八小时一轮。刺刀上雪,子弹上膛,绝不空岗。”
卓云峤又指了指港口方向,目光像冷铁:“四艘军舰的火炮给我调到平射位。我授权他们开火,但——记住,只打空地,只打雪堆,只打吓人的响。谁要是把炮弹送进人群,自己跳下去捞弹壳!”
副官点头,转身朝码头下跑去,皮靴踏在冻硬的木板上“咚咚”作响。紧接着,四艘战列舰的甲板上响起一连串哨声。水手们从舱口涌出,步枪背在肩,刺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铁梯“咣当咣当”放下,步兵连踩着梯板鱼贯而下,动作整齐得像一条拉直的锁链。
雪地里,临时营帐已经支起。营帐口,老兵把一桶桶煤渣倒在火盆旁,火苗“噼啪”蹿起,映红了一张张冻得通红的脸。新兵把刺刀插在雪里,拿磨刀石来回蹭,火星四溅;机枪手把帆布掀开,露出黑黝黝的枪管,像一排沉默的獠牙。
“一班,镇口!”
“二班,仓库!”
“三班,锅炉房!”
口令此起彼伏,雪末被脚步踢得乱飞。火炮甲板更热闹:炮手把湿布垫在炮轮下,轱辘轱辘推到射击位;装填手把黑火药袋往炮膛里塞,动作快得像在抢时间;瞄准手蹲在雪里,用冻僵的手指调整高低机,嘴里哈出的白气在瞄准镜上糊了一层雾。
夜色很快压下来,风更急了。探照灯的光柱切开雪幕,在镇口与仓库之间来回扫动,像一把巨大的冷剑。卓云峤站在灯柱下,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穿过雪片,盯着远处黑黢黢的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