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袋的水手咧嘴一笑,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顺风顺水,它跑得比传言更快。”
陈勇跟上来,指尖在邮袋粗糙的帆布袋面上弹了一下,像弹在一面紧绷的鼓皮:“除了急件和密报,这匹‘小黑箭’可从不轻易动蹄子。”
周海点头,目光掠过船尾仍在缓缓散热的烟囱,黑烟渐淡,像一条耗尽气力的龙,慢慢隐入蓝天。
码头的喧嚣重新涌起,但所有人的余光仍忍不住追向那条瘦削的船影——它泊在那里,蒸汽余音未散,像一把出鞘又归鞘的短刃,提醒每个人:大洋虽阔,消息却比风更快。
午后的码头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阳光在青石板上跳跃,晃得人眼花。周海刚把邮袋的铅封捏碎,一抹刺目的猩红便从袋口滑了出来——那是一封以红色火漆封口、正面浓墨写着一个“密”字的急件,封口处还残留着洛阳总督府的烫金纹章。火漆在烈日下泛着微融的光,像刚凝结的血滴。
周海的手指被那抹红灼得一抖,纸边割过虎口,留下一道细白的痕。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陈勇!”他猛地转身,声音劈了叉,像被热浪撕碎的旗角。
副官陈勇正弯腰调试望远镜,闻声抬头,额前碎发被汗水黏成几缕。他从未见过指挥官这种神情——眉峰压得极低,眼底却烧着两簇幽蓝的火。
“到!”陈勇的应答短促,像被拉紧的弓弦。
周海两步跨到他面前,手掌重重拍在副官肩头,力道大得让陈勇肩膀一沉。指尖的汗渍透过布料,烙在皮肤上,滚烫。
“红封!洛阳的回执!”周海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劈啪作响的电流,“去,立刻把第一舰队的所有主官召集到司令部——作战室、轮机长、炮术官、补给参谋,一个不许漏!”
陈勇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落在那封红得刺眼的信上,仿佛被火漆烫了一下。他来不及多问,脚跟一并,转身时靴跟撞得地面脆响。
“是!”
周海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紧得像铁箍,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来:“告诉他们,带上最新海图、煤耗表、弹药清单——还有,把港口值班艇的汽笛拉三长两短,让所有休班军官立刻归位!”
陈勇被那股力道带得一个趔趄,却立刻稳住身形。他看见指挥官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青筋暴起,像潜藏在水下的暗礁。热浪裹挟着煤烟扑面而来,他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明白!”陈勇甩开步子,几乎是小跑着冲向码头。靴底踏过滚烫的木板,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像鼓点,又像心跳。
周海站在原地,红封信件被攥得微微变形。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却抹了一掌心的湿冷。远处,陈勇的背影已跃上栈桥,挥手招来传令兵;更远处,铜钟被绳索撞得震天响,一声紧似一声,惊起桅杆上栖息的海鸥。
阳光依旧炽烈,照得那封红信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周海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司令部走去,背影被热浪扭曲,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