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通电,却如同旱地惊雷,从意想不到的天边炸响。
让整个民国上上下下,足足“呆愣”了半晌。
这通电,来自新疆。
督军杨增新的名字,在此刻被重新端到了台前,带着西域风沙的粗粝感,硬生生插入了这场关乎中原气运的大戏。
也难怪人们一时反应不及。
这些日子,所有的唇枪舌剑、所有的权衡算计、所有的恐惧与期盼,都紧紧缠绕在关内那些富庶的、战略位置紧要的核心省区之上。
新疆,太远了,远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在许多人下意识的认知里,那片广袤而神秘的疆域,其表态似乎是水到渠成、无须多虑的末节。
以至于在紧张的局势推演中,竟被短暂地“忽略”了。
就在这注意力高度集中于西南一隅的当口。
杨增新突然掷出的这颗“石子”,其效果不啻于在平静的深潭里引爆了炸药。
那份突兀与震撼,确确实实将各方都“震呆”了片刻。
然而,惊愕之后,关内各省的衮衮诸公、绅商名流们,迅速恢复了“平静”,一种带着了然甚至些许漠然的平静。
在他们看来,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大势如潮,自东向西,席卷而来,连长江黄河都无法阻挡,何况天山瀚海?
新疆的归附,不是迟早的事吗?
只是这“迟早”,由杨增新自己选在了这个微妙的时刻揭晓罢了。
这份平静底下,是对国防军绝对力量的再次确认,也是对自身先前选择的一种无声慰藉。
看,连远在天边的杨督军都坐不住了!
……
可这份在旁人看来顺理成章的“平静”,对身处迪化督军府的杨增新而言,却是煎熬了数个日夜、耗尽心力的最终决断。
他何尝不想再拖一拖,再看一看。
在这民国末世的乱局中,为他经营多年、形同独立王国的新疆,多争取一些辗转腾挪的空间?
他惯于在各方势力的缝隙间游走,借力打力,维持着这片辽阔土地的相对超然。
然而,这一次,缝隙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弥合。
北洋这棵曾经的大树,眼见着已被伐倒,国防军政府取而代之的态势,已非任何鸵鸟政策所能无视。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确凿的情报:
一支国防军的偏师,已经调转锋芒,正沿着古老的河西走廊,坚定不移地向西开来,不日便将叩响新疆的东大门。
青岛的废墟,济南的易帜,长江防线的崩溃……
这些消息不再是遥远的新闻。
而是化作了那支西进队伍身后无形的压力,伴随着铁轨的震颤和履带的轰鸣,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案头。
想到那传说中摧枯拉朽、不可力敌的战斗力,想到玉门关外可能重演的青岛式碾压。
杨增新在书房里不知踱了多少个来回,窗外的天山积雪映着他阴晴不定的面容。
最终,在天人交战之后,现实的砝码压倒了一切侥幸。
他选择了在江苏李纯通电之后,紧跟着亮明态度。
既然无法抗拒,那便要争取一个不至于太被动的姿态。
杨增新的通电,像推倒了西陲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紧接着,西宁镇守使马麟代表青海特别区,川边镇守使陈遐龄代表川边特别区,也相继发出了效仿的电文。
这两处地方,或地广人稀,或形势复杂,其表态固然有见风使舵的成分,但更重要的是一种象征:
国防军的威势与影响力,已经如同涨潮的海水,漫过了所有心存观望的滩涂,连最偏远的角落也被其光芒所笼罩。
这一省两特别区的接连归附,虽未增加多少实质兵力。
却在声势上进一步垒高了国防军那令人窒息的权威大厦,使得尚未表态者,愈发显得孤立和脆弱。
压力,最终如同实质般的铅云,沉沉地压向了西南。
云南的唐继尧,贵州的刘显世,广西的陆荣廷,这三位曾以“护国”之名叱咤风云的督军。
此刻被无数道目光注视着,也被那自北、自东、乃至自西汇聚而来的无形力量挤压着。
频繁的密电往来,字斟句酌的试探与交锋,取代了可能的热血动员。
在令人窒息的权衡之后,他们终于做出了一个虽未明言、但方向清晰的决定:
派出全权代表,与国防军政府方面进行接触与商谈。
这决定本身,已然是一种表态。
人们仿佛已经能够预见,那持续了十余年、充斥了权谋、混战与脆弱的北洋时代,正在加速滑向它历史的终点。
而一个以钢铁与意志重塑的国防军政府,即将正式踏上舞台的中央。
它将终结一个旧秩序!
而它所要开创的,在无数人或期待、或畏惧的凝视下,注定是远胜于北洋时代的、前所未有的篇章。
只是这辉煌之下,是更多的希望,还是更深的潜流,唯有时间才能慢慢揭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