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活着是日复一日的煎熬,哪怕活着意味着继续目睹败退与死亡。
于是他忍了,苟且了。
……
长谷川好道将那首辞世诗反复默念又反复压回心底,以近乎自虐的冷静,指挥着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
而如今,那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混编舰队全军覆灭,连同帝国仅存的主力战舰一同沉入冰冷的黄海。
汉江天险宣告失守,那些曾誓言死守阵地的师团正在钢铁洪流下化为齑粉。
防守江防的十余万日军即将尽数覆灭。
不,不是即将,是正在,是此刻,是地表外每一秒都在扩大的数字。
更令他绝望到平静的,是他已完全看不到守住南朝鲜半岛的可能,更遑论光复整个半岛的荒诞旧梦。
所有的作战预案都在现实面前撞得粉碎,所有的退路都已被堵死。
棋盘上已无棋子可动,而对手的炮口正缓缓抬高,准备最后一击。
既如此,再继续苟活,便不再是责任,而是耻辱。
长谷川好道知道,自己该为此战负责。
该以总督之名、以大将之衔、以帝国军人的尊严,向天皇陛下献上最后的尽忠!
这不是冲动,不是逃避。
而是早已写好的结局,他只是终于走到了签收它的时刻。
副官强忍哽咽,以极其缓慢而郑重的动作,开始布置剖腹仪式的准备。
白布在指挥部门厅中央铺展开来,触目惊心的纯白。
北向的门窗被一一关闭,只留下东向——东京方向——那一扇。
祭坛虽简,敬意不减!
当那把用绒布托着的肋差被呈上时,长谷川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释然。
也正因如此,隈井千乃、板西利八郎等高级军官方才离去时,竟无一人开口询问他本人的选择。
是追随万岁冲锋的决死,还是加入战略撤退的行列。
他们不需要问,也问不出口。
在推门离开的那一刻,他们已从长官平静如古井的神情中,读懂了那个心照不宣的答案。
与其用苍白的劝阻亵渎长官的决意,不如用沉默送他最后一程。
白布正中,长谷川好道缓缓跪坐下来,面向东方,面向海雾苍茫的对马海峡彼岸,面向他此生再也无法踏足的皇居所在。
他整理好军服的衣领,抚平胸口的褶皱,将那把肋差横置于膝前。
刀身从丝织刀鞘中抽出寸许,寒光映照着他清瘦而安详的面容。
副官与寥寥数名近侍军官,在他身后跪成一列,垂首屏息。
指挥部外,隐约的炮声如远方闷雷。
指挥部内,时间仿佛已提前凝固。
长谷川好道双手持刀,刀尖对准左腹。
他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在死寂中格外悠长。
然后,他高呼出声,声震屋瓦:
“大日本帝国万岁!天皇陛下万岁!”
话音未落,那把早已抵住腹部的利刃,便以决绝之势反手刺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