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幼宁不由皱了皱眉头,这不是冷宫吗?他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谢淮与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走近一些。
姜幼宁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谢淮与俯身凑近了些,小声嬉笑道:“等会儿进去看好了,千万别眨眼,有惊喜哦。”
姜幼宁看看他,总觉得他不怀好意。
这冷宫里能有什么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来。”
谢淮与带着她,蹑手蹑脚地进入冷宫的院子。
姜幼宁也不由自主跟着他,放轻了步伐。
这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屋子里亮着昏暗的灯火。
初冬的风声,反而隐藏了他们的脚步声。
“看。”
谢淮与将她拉到一边,朝屋子里指了指。
姜幼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仔细看过去,呼吸顿时一窒,手脚一瞬间变得冰凉。
那屋子窗纸早已破败,可以直接看到屋子里的情形。
他们在暗处,透过空空的花窗,看亮处更是清晰。
那屋子里,有两道人影。
一男一女,一坐一立。
她一眼便认出,立着的那道挺拔身影是赵元澈。
大概是为了进宫赴宴,他穿着霁青色襕袍,腰带束出劲瘦的腰身,端的是光风霁月,渊渟岳峙。
除了比从前清减了一些,他还是那般端严气度,仿佛入狱之事从未发生过。
而坐着的那个女子,是苏云轻!
难怪谢淮与说是一位故人,还真是故人。
苏云轻早已不像从前,穿着艳丽的朱红。而是穿着一身素衣,头上戴着简单的珠钗。
穿戴虽然简单,但干净利落,很明显是有人照顾的,比之冷宫里其他人要好许多。
苏云轻比从前瘦了不少,没了从前的嚣张,想来在宫里是吃了不少苦的。
姜幼宁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了下去,心口一阵一阵地闷痛,痛得她几乎掉下泪来。
她在瑞王府数着日子过的时候,一直在想。
赵元澈是不是出来了?
谢淮与是骗她的吧?赵元澈根本就没有出来。
他出来了,一定会想方设法见她一面。哪怕见不到面,他也会让人给她送封信什么的。
不至于一点消息都没有。
看着眼前的情景她知道了。
赵元澈出狱,第一时间想见的人是苏云轻。
他心里只有苏云轻。
又怎么会想起去看她,给她只言片语,好让她安心?
恐怕他满心想的都是出来了,如何能见到苏云轻吧?
谢淮与侧眸打量她。
外头虽黑,却能借着屋子里微弱的光,看到她面上血色退了个干净。
他悄悄地笑了笑。就不信这样的一剂猛药下去姜幼宁还能对赵元澈死心塌地?
姜幼宁盯着屋内的二人。
他们正低声说着什么,离得很近。
片刻后,苏云轻站了起来。她微微倾身,从袖中取出什么东西,双手递到赵元澈面前。她仰着脸看着他。
姜幼宁看不见她手里拿着的东西,也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好像能看出她对他的依赖和信任。
赵元澈大概是苏云轻在这世上唯一能信赖的人了吧?
当然,苏云轻被乾正帝临幸,都没能断了赵元澈的心思。
也足以证明赵元澈的真心,是值得苏云轻托付的。
姜幼宁近乎自虐般地想着,胃中一阵翻滚。
她强忍着要呕吐的冲动,盯着他们接下来的动作。
赵元澈垂眸看了看苏云轻手里的东西,并未伸手接过。
苏云轻又将东西往前送了送,态度坚决。
赵元澈轻轻摇了摇头。
苏云轻忽然伸手,将那东西别在了赵元澈的腰带上。
赵元澈没有拒绝,他低头拿起了那枚东西,垂眸打量。
姜幼宁手心掐得生疼。
他何曾准人近他的身?更何况,是将东西塞在他的腰带里?
苏云轻就可以。
她看到苏云轻再次仰起头,和他说着什么。
赵元澈只是微微颔首。
她看到他对着苏云轻时,侧脸的线条似乎带着点点柔和清润。
他大概在心疼苏云轻吧。
她心底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和疼痛纠缠在一起,叫她直不起身子来。
苏云轻忽然抬起手,在他肩头轻轻拂了拂,那里可能有一片落叶或者是别的什么,她替他掸去了——像妻子对丈夫一样自然。
她看到苏云轻的指尖在他肩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赵元澈全程没有半分避让的意思。
姜幼宁眨了眨眼睛,初冬的风太过寒凉,吹得她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两道变得模糊的身影。
这般的苦命鸳鸯,任谁看了都会动容吧。
“看到了吧?”
谢淮与凑到她耳边,低声开口。
突如其来的声音勾回了姜幼宁的神思,她退后一步转身,忍住哽咽轻声道:“我们走吧。”
他从狱中出来了就好。她也算是看到他平安了。
这个时候,他应该不想被人打扰。
“你看,兜兜转转还是我对你最真心吧?”
走出去老远,谢淮与笑着朝她开口。
姜幼宁没有说话。
谢淮与啧了一声:“我说,你往后好好做我的侧妃,我不娶正妻,就对你一个人好不行吗?”
这丫头现在精明得很,若真心跟了他,定会成为他的一大助力。
赵元澈心还系在她身上,有她在身边,更能让赵元澈投鼠忌器,不敢对他动手。
“行。”
姜幼宁应了他。
“要我说,你就是……”
谢淮与还要再说,忽然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他愣住,停住步伐偏头凑近了,一脸惊喜地看她:“你答应了?”
他是不是听错了?
她看见了方才的一幕,不哭也不闹,就这么答应了?
“但是我不能不明不白地跟你。”姜幼宁抬步往前走,目光看着前方:“婚宴要办。还有,以后你要帮我查清楚我的身世,还有铺子以及之前被韩氏贪墨的银子也要帮我拿回来。”
她冷静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方才瞧见的那一幕,彻底打醒了她。
她想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赵元澈还是不会放过她。
他一向如此,心里藏着苏云轻,却对她做尽羞辱之事。
从谢淮与这里回去,还是会被他那样对待。
她还回去做什么?
正如谢淮与所说,他至少是真心对待她,至少愿意拿出一个侧妃之位给她,他是她目前能做得最合适的选择。
赵元澈从来没有许诺过什么给她,他不是会许诺的人。他们之间也没有在一起的可能。
或许,他对苏云轻会不一样吧。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她没有拒绝谢淮与的理由。
成了亲,至少能先拿回当铺,也能照顾好吴妈妈和芳菲。
没什么不好的。
“这些都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谢淮与与她并肩而行,仔细打量她:“你真的答应我了?绝不反悔?”
“嗯。”
姜幼宁点点头,没有迟疑。
只是心中的酸涩难以言表。
二人并肩进了大庆殿。
姜幼宁一迈入门槛,整个大殿便都安静下来。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姜幼宁低下头,抿唇跟在谢淮与身侧。
她不问也知道,镇国公府出了事之后,她就住进了瑞王府。外头肯定会猜测她忘恩负义,爱慕虚荣。为了自保攀了谢淮与这根高枝儿,不顾镇国公府和赵元澈的死活。
随他们怎么想吧。
她懒得也不愿解释。
有些事情,只会越描越黑。
再说从前,她在镇国公府也不是没受过这些委屈。
只不过,现在用异样眼光看她的人更多了而已。
但那又如何?
她不在意。
“恭喜瑞王啊。”康王坐在上首,看了看身旁的赵铅华笑着开口:“你娶养女,我娶嫡女,咱们叔侄往后这辈分可怎么论啊?”
这次镇国公府出事,他偷偷往里头送了些东西,也算是给赵家一些帮助吧。
现在,镇国公和韩氏夫妇已经认了这门亲。
赵铅华反抗不得,只能答应。
这事儿,在上京也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外头人不知道其中内情,都是百思不得其解。镇国公府好端端的姑娘,怎么就给了康王?
赵铅华盯着姜幼宁,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她跟了令人作呕的康王,姜幼宁却好命地能嫁给谢淮与做侧妃!
凭什么?姜幼宁她一个低贱的养女凭什么?
“恭喜皇叔抱得美人归。这辈分就各论各的,没什么好争论的。”
谢淮与不以为意,扶着姜幼宁坐了下来。
姜幼宁落座,才瞧见韩氏就在她对面。
看到她看过来,韩氏收敛了眼中的恨意,露出几分笑来:“原来幼宁这些日子在瑞王府,可把我担心坏了。你呀,也不托人捎个信回来跟我们说一声。”
她声音不小,是故意说给周围人听的。就是要让外头的人知道,姜幼宁这个贱人有多忘恩负义。
这么多天在外头,没管过他们任何人的死活。
看看自己女儿的下场,再看看姜幼宁。她心脏都在抽痛。
她真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不顾一切掐死姜幼宁!
“多谢母亲关心。”
姜幼宁也露出几分笑意,眼底却一片平静。
若不是她命大,早不知道死在镇国公府几回了。
她为什么要顾他们的死活?
韩氏被她噎了一下,心里更恨。
姜幼宁还真以为她关心她呢?正要再说,殿内又是一静。
韩氏不由自主抬头朝门口望去。
赵元澈跨进殿内,自是眉目清隽,淡漠清绝。腰间玉佩金印轻摇,依然不改一贯的矜贵气度。
他的目光掠过殿内众人时,在姜幼宁身上顿了一息。
她坐在谢淮与身旁,穿戴华丽。垂着明净的脸儿,鸦青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如画的眉目乖恬温良。身子微侧向谢淮与,仿佛真成了他的侧妃。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抬眸,更没有瞧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