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祁同伟已经坐在前往林城的考斯特中巴车上。他身着深灰色行政夹克，端坐于车厢前部，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流转的汉东秋景。车内除了秘书周志远，还有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省发改委主任陈国华、国土厅长、交通厅长，以及公安厅长赵天海。

赵天海坐在后排靠窗位置，一路上电话几乎没有断过，声音时而压低时而扬起，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祁同伟闭目养神，但每一句对话都清晰地落入耳中。

“……是是是，理解企业的难处，但省里这次决心很大……祁省长亲自带队，规格很高……放心，会依法依规，也会考虑实际情况……”赵天海的话语圆滑周到，既表明配合态度，又为后续可能的斡旋留足了空间。

李达康坐在祁同伟侧后方，手中资料翻得哗哗作响，眉宇间凝着显而易见的焦躁：“祁省长，您看看这份材料。‘汉东实业’，注册资金五千万，法人赵瑞虎——赵瑞龙的堂弟。十年前以工业用地名义低价圈了三百亩地，现在高铁规划从边缘经过47.6亩，就敢开口要每亩三百万！按政策上限才八十万！这是把国家重点项目当成提款机了！”

祁同伟接过材料，目光快速扫过关键数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问：“按政策，征地补偿标准是明确的。为什么拖了半年多？”

国土厅长刘振业接过话，语气透着无奈：“祁省长，林城市政府协调了不下十次。每次谈到关键处，赵瑞虎就说要‘请示家里’或者‘需要董事会研究’，然后就没有下文了。市里也很为难……”

“家里”，指的自然是赵家。祁同伟心中了然。这不仅是经济博弈，更是赵瑞龙对他这位新省长权威的试探。

上午九点整，车队准时抵达林城市委市政府大楼。林城市委书记张文斌、市长陈景明率班子成员在台阶前迎候。祁同伟下车，与众人握手，动作沉稳有力，脸上是礼节性的微笑，却不失省长应有的威严。

“祁省长，欢迎您到林城指导工作。”张文斌微微欠身。

“客套话不说了，直接开会。”祁同伟脚步不停，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解决问题要紧。”

会议室内，椭圆长桌一侧坐着省市领导，另一侧，“汉东实业”总经理赵瑞虎独自坐着，身后站着一名助理。他穿着意大利定制西装，腕表金光闪闪，见到祁同伟进来，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笑容里带着商人的精明和某种背靠大树的倨傲。

“祁省长，久仰久仰。”赵瑞虎伸出手，握手时力道故意重了几分。

祁同伟面色不变，握手一触即分，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赵总，坐。今天我们开门见山，只谈如何解决问题。”

会议开始。市长陈景明汇报情况，数据详实，条理清晰。祁同伟静静听着，手指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轻点一下，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赵瑞虎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当陈景明提到“企业方要求补偿金额是省定标准三点七五倍”时，赵瑞虎开口了，语气夸张：“陈市长，您这算法对我们企业不公平啊！我们那不是荒地，是建了厂房、进了设备、养着几百号工人的产业园！高铁一来，震动、噪音、污染，整个园区运营都受影响！三百万一亩，这已经是顾全大局的友情价了！”

“赵瑞虎！”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严厉，“你十年前拿地的价格是每亩五万！现在按最高标准补你八十万，翻了十六倍！你还想怎么样？全省重点工程，要都照你这么算，还搞不搞建设？汉东还发不发展？！”

赵瑞虎被李达康的气势慑了一下，随即撇撇嘴，看向祁同伟：“李书记火气别这么大嘛。祁省长，您是懂经济的。地价在涨，企业运营成本在涨，工人工资在涨，我们不能做亏本买卖啊。我们赵家，一向是支持省里工作的，但也不能让我们寒了心不是？”

他把“赵家”和“寒心”两个词咬得稍重。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赵瑞虎脸上。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的几秒钟里，会议室落针可闻，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赵总，”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静，“你说企业成本，说工人饭碗，这些，省里考虑到了。所以给了你政策上限的补偿，还承诺协助搬迁、减免税费。这是政府对市场主体的尊重，也是对合法经营的保护。”

赵瑞虎脸上刚露出一丝得色。

“但是，”祁同伟话锋一转，语速并未加快，却字字千钧，“你也要明白一点。京林高铁，连接三市，惠及两千万群众，是汉东未来十年发展的交通主动脉。它的意义，远远超过一家企业、几十亩地的得失。这是大局。”

他稍稍前倾身体，目光如炬：“补偿标准，是省人大常委会审议通过、具有法律效力的政府规章。如果今天因为你‘汉东实业’开了口子，明天就会有‘河西实业’、‘江东集团’跟着效仿。到时候，全省的重点工程还要不要推进？法律法规的严肃性还要不要维护？政府的公信力还要不要？”

一连三问，层层递进，句句敲在要害上。赵瑞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祁省长，您这话……”他试图辩解。

“赵瑞虎。”祁同伟直接打断了他，称呼从“赵总”变成了全名，透着官方的疏离与权威，“我现在给你两个明确的选项，你听清楚。”

会议室里，连李达康都屏住了呼吸。这位新省长的强势和决断，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料。

“选项一，”祁同伟竖起一根手指，“接受三千八百零八万合规补偿，一周内启动搬迁。林城市政府在新工业园区为你置换等面积土地，省里协调落实税费减免政策。我让省发改委和交通厅，把你们企业列入高铁建设优质供应商名录，未来同等条件优先采购。”

恩威并施，给了台阶，也给了新的利益空间。

“选项二，”祁同伟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更冷了几分，“如果你坚持一点四二八亿。可以。散会后，省审计厅、国土厅、税务局联合工作组，会进驻‘汉东实业’，对你们公司过去十年的财务状况、用地合规性、税费缴纳情况、环保评价，进行全面的、彻底的审计核查。只要发现任何违法违规问题，一律依法从严处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提醒你，根据《土地管理法》和《刑法》相关规定，如果查出当年拿地过程中存在非法手段，或者这些年有偷漏税款、破坏环境等行为，那就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了。赵总，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全面审计！依法处理！

八个字，像重锤砸下。赵瑞虎脸色瞬间煞白，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赵家的生意，哪经得起这样翻箱倒柜的审查？

“祁省长，您……您这是不是太……太较真了？”赵瑞虎声音干涩，最后那点倚仗似乎正在崩塌。

“较真？”祁同伟微微摇头，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更具压迫感，“依法办事，秉公处理，这是一个省长、一个省委副书记该有的态度，也是对全省企业和人民负责任的态度。赵总，你说呢？”

赵瑞虎张了张嘴，看着祁同伟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又瞟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赵天海，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位新省长，和以往那些可以“商量”的领导，完全不同。

他颓然低下头，半晌，哑声道：“我……我选第一个方案。不过，置换土地的位置和具体政策，我需要……”

“给你三天时间，和你的团队研究细节。”祁同伟不容置疑地截断，“三天后，我要看到你们公司正式盖章的同意搬迁协议。否则，选项二自动生效，联合工作组准时进驻。”

说完，他不再看赵瑞虎，转向张文斌和陈景明：“张书记，陈市长，后续具体对接和安置工作，由你们牵头，省发改委、国土厅配合。要快，要稳，要确保企业合理诉求得到解决，更要确保国家重点工程不受任何阻碍。”

“是！祁省长，我们一定落实好！”张文斌立刻应道。

散会后，赵瑞虎几乎是踉跄着快步离开。李达康走到祁同伟身边，眼神复杂，低声道：“祁省长，够硬气。不过……赵瑞龙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达康同志，”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淡然，“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如果怕得罪人，尤其是怕得罪那些不守规矩的人，那就什么都不要干了。汉东要发展，有些藩篱，必须打破；有些规矩，必须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