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愧疚:“这些,我其实早就看在眼里了。但我自私地不想承认。我害怕。我怕哥哥真的爱上你,就意味着……他要彻底放下晴晴姐姐了。那我呢?我害死了晴晴姐姐,如果连哥哥心里最后那点念想都没了,我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个家里?”
原来如此。
我一直以为沈嘉禾对我的敌意,是因为我“侵占”了苏晴的位置。现在才明白,那敌意更源于恐惧——恐惧失去哥哥心中对苏晴的怀念,那怀念是她与苏晴、与哥哥之间最后的、病态的连接,也是她自我惩罚的牢笼。
“那天在碧云湾,我说那些话……不是因为恨你。”沈嘉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是因为我恨我自己。我嫉妒你,嫉妒你能让哥哥露出那种放松的、真实的笑;我害怕你,害怕你会带走哥哥心里最后一点属于‘过去’的温暖;我更害怕……如果你知道真相后离开,哥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说出来,是想毁掉一切,想拉着所有人一起回到那个只有痛苦和愧疚的‘安全’地狱里。”
她终于崩溃,捂着脸哭出声来,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对不起……我真的……太坏了……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被晴晴姐姐救……不配被哥哥保护……我更不配得到你的原谅……”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痛哭。心里的冰层,似乎在她破碎的忏悔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恨她吗?恨的。她轻而易举地摧毁了我小心翼翼建筑起来的幸福假象。
可怜她吗?也是可怜的。她被自己的愧疚和疾病困了五年,活得像个影子,一个靠汲取他人痛苦回忆才能存在的幽灵。
我该怎么做?
像她希望的那样,愤怒地斥责她,然后转身离开,让她继续在自我惩罚的深渊里沉沦?
还是……
我慢慢走到病床边,从床头柜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沈嘉禾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透过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递过去的纸巾,又抬头看我,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擦擦吧。”我说,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也不带攻击性。
她颤抖着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沈嘉禾,”我开口,语气平静,“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原谅……不是现在说一句‘对不起’就能给的。你给我的伤害是真实的,我需要时间消化。”
她眼中的光黯淡下去,默默点头。
“但是,”我继续说,目光直视着她,“你有一句话说对了。林晚是林晚,苏晴是苏晴。我们不一样。沈确爱上谁,放下谁,是他的事,不是你的责任,更不是你可以操控的。”
她浑身一颤。
“你哥哥是个成年人,他有能力为自己的感情和选择负责。而你,”我加重了语气,“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二?二十三?苏晴救你,不是为了让你用余生来赎罪,把自己活成一个悲剧的符号。她救你,是希望你能活下去,好好活。”
沈嘉禾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我不知道你的病该怎么治,那是医生的事。”我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苏晴,对不起你哥哥,也对不起你自己,那就试试看……除了沉溺在痛苦里,还有没有别的活法。”
说完这些,我感到一阵虚脱。这些话,有一半是说给她听,另一半,又何尝不是说给我自己听?
病房里陷入沉默。只有沈嘉禾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确站在门口。
他显然已经回来一会儿了,或许就在门外。他的脸色比几天前更加憔悴,下巴的胡茬更深了,眼里布满了红血丝,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嘉禾身上,看到她哭泣但还算平静,似乎松了口气。然后,那目光缓缓移向我。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他眼中闪过了无数情绪:担忧、紧张、愧疚、渴望,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痛苦和……爱意。
他站在那里,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沈嘉禾也看到了他,哭声渐渐止住,看看哥哥,又看看我,眼神复杂。
空气再次凝固。
我知道,接下来,是我必须面对的、和沈确之间的终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