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忘。”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但我更没忘,姓林,不代表就要成为你交易棋盘上的棋子。爸,如果你还念一点点父女之情,就请到此为止。裴野的事情,法律自有公断。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我们……或许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和平。”
“和平?”林国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林岁,你让我在合作伙伴面前丢尽了脸!陈家的婚事黄了,你知道我损失多大?你还想要和平?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不是我林国栋的女儿!你的车,你的房子,还有你律所那个位置……咱们好好算算账!”
我的心狠狠一沉。
切断经济来源,施压工作……这是他一贯的手段。
“车子的尾款我已经付清,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首付和利息我也还清了,转账记录您应该查得到。”我竭力保持镇定,“至于工作,我是凭能力坐到现在的位置,如果律所因为莫须有的压力辞退我,我相信劳动法和行业声誉,会给我一个公道。”
“公道?”林国栋嗤笑,“那你就试试看,什么是公道。另外,提醒你一句,娱乐圈水深,裴野那小子,这次运气好,下次呢?还有他那个病歪歪的爹……你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吗?你好自为之!”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断绝关系,全面打压。
这就是我的父亲,给我的最终答案。
也好。
撕破了,倒也干净。
只是,他最后那句关于裴叔叔的威胁……李薇那边,恐怕真的不会善罢甘休。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不能倒下。林岁,你才刚刚开始。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裴野推门进来。他已经脱掉了直播时的白毛衣,换回了自己的黑色T恤,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而沉默。他看到我靠在墙上略显苍白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
“你爸的电话?”他问。
“嗯。”我没有隐瞒,“断绝关系,全面封杀。老套路。”
裴野的瞳孔缩了缩,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是因为我。”
“不全是。”我直起身,走向饮水机,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他接了一杯,“就算没有你,这一天也早晚会来。只是你的事,让这个过程加速了,也让我……看清了一些东西。”
我把水递给他。
他没有接,只是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浓烈的自责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对不起,岁岁姐。我……”
“我说了,公私分明的时候,叫我林律师。”我打断他,把水杯塞进他手里,触到他冰凉的指尖,“现在直播结束,可以放松点。但道歉,没有必要。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握着温热的杯子,低头看着水面。“我会尽快把裴叔叔接过来,安排到安全的地方。还有……我这些年,也攒了些钱和人脉。你如果需要……”
“裴野。”我叫他的名字,语气严肃,“听着,这是我的战争。你处理好你自己的事业和家庭,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不要想着替我扛,也不要觉得亏欠我。我做的一切,是因为我想做,我应该做,而不是为了让你回报什么。明白吗?”
他抬起头,与我对视。
那双总是盛满舞台星光或少年桀骜的眼睛,此刻深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映着我的倒影,清晰,固执。
“不明白。”他说,声音低沉而缓慢,“岁岁姐,你保护了我七年,从地下通道到万人舞台。你为我挡明枪,防暗箭,甚至不惜跟你父亲翻脸。现在你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你想做’、‘你应该做’,跟我没关系,让我不要觉得亏欠?”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味,混合着一点点疲惫的汗水气息。
“我做不到。”他盯着我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我没办法再把你只当成‘姐姐’,或者‘林律师’。从我知道‘岁岁平安’是你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的心跳,毫无征兆地乱了节奏。
休息室的空间仿佛瞬间被压缩,空气变得稀薄而灼热。
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背部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裴野,别胡说。”我避开他的视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冷静专业,“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我们都有一堆麻烦要处理。”
“我知道。”他又逼近半步,几乎将我困在他和墙壁之间。少年人的身高和隐隐迫人的气场,此刻带来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所以我没要求你现在就回应我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想法。”
他低下头,呼吸轻轻拂过我的额发。
“岁岁姐,你习惯了当守护者,当那个安排好一切、然后默默退开的人。”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温柔,“这次,换一下,好不好?至少……试着接受,有人也想守护你。哪怕这个人,现在还不够强大。”
我抬眼,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里。
那里面的情感太浓烈,太直白,烫得我心慌意乱。
七年。我看着他从小孩长成男人,看着他跌倒爬起,看着他光芒万丈。我藏在镜头后面,藏在法律条文后面,藏在一个“姐姐”的安全身份后面,以为可以永远这样,保持距离,默默守望。
可他从灰烬里爬出来,撕开了这层伪装。
他想走到光天化日之下,想站在我身边,而不是身后。
这太危险了。对我,对他,都是。
“裴野,”我艰难地开口,喉咙发紧,“我们……不合适。你知道的。不仅仅是年龄,还有……”
“还有什么?家庭?背景?”他接过我的话,眼神却更加执拗,“岁岁姐,我们两个,谁又有真正‘正常’的家庭和背景?如果要在意这些,我早就该在意你是我没有血缘的‘姐姐’,你早就该在意我只是个‘戏子’,配不上林大律师。”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有些脆弱,又有些狠劲。
“可我从来不在意。我只知道,从小到大,只有你给过我毫无保留的温暖。只有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为我照亮了那么长的路。这份心意,在我心里埋了太久,久到我自己都以为那只是依赖,只是亲情。”
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抬起,轻轻触碰我散落的一缕头发,指尖微颤。
“直到我发现,那个我最想感谢、最想靠近的人,和我心里藏了这么多年的人,原来是同一个。”他看着我,眼底有星光破碎又重聚的光芒,“岁岁姐,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得很清楚。你可以拒绝我,可以推开我,但别再用‘姐姐’或者‘不合适’这种理由。至少……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好吗?”
公平竞争。
他说得如此认真,如此郑重,仿佛在许下一个庄重的承诺。
我的理智在尖叫着警告:危险!不现实!会毁了他!也会毁了你苦心经营的一切!
可我的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流,冲垮了冰冷的堤防。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周韬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里举着手机,声音带着哭腔:“林律师!裴野!不好了!裴叔叔……裴叔叔在老家,出车祸了!人现在在医院抢救,情况……很危险!”
“什么?!”
我和裴野同时转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刚才那点暧昧的、滚烫的空气,瞬间被这个消息冻成冰碴。
裴野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温水溅湿了他的裤脚和我的鞋面。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周韬,嘴唇哆嗦着,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猛地扶住他冰凉的手臂,感觉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哪家医院?具体什么情况?车祸原因?”我强迫自己用最冷静的语气问周韬,同时紧紧攥住裴野的手腕,试图传递一点力量给他。
“老家的县医院。说是下午出门买东西,被一辆突然冲出来的摩托车撞了,肇事者逃逸。颅内出血,多处骨折,已经进了手术室……医生下了病危。”周韬语无伦次,显然也慌了神。
肇事逃逸。
病危。
这两个词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太阳穴。
巧合?
在裴野刚刚直播澄清、林国栋发出威胁、李薇弟弟债务缠身的这个下午?
我看向裴野。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巨大的恐惧和悲痛几乎要将他吞噬。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刚才还执拗地表白心意的年轻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片风中落叶。
“别怕。”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有些陌生,“裴野,看着我。”
他机械地转动眼珠,看向我。
“我们现在立刻赶回去。”我斩钉截铁,“周韬,马上安排最近一趟航班,或者直接联系可靠的车辆,我们开车回去,要快!联系当地最好的脑外科医生,如果需要,联系省城医院的专家远程会诊,钱不是问题。另外,报警,要求警方全力追查肇事者,拿到现场监控!”
我快速下达指令,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然后,我用力握了握裴野冰冷的手。
“裴野,你听着,裴叔叔需要你。你现在不能垮。跟我走,我们去接他,救他。”
我的声音像一根锚,猛地扎进他几乎被恐慌淹没的意识里。
他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他反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仿佛我是他此刻唯一的浮木。
“走。”他哑声说,只有一个字。
我拉着他,大步走出休息室,走向电梯。
身后,是满地的玻璃碎片,和尚未冷却的、戛然而止的心动告白。
前路,是未知的凶险,和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李薇,林国栋……
如果裴叔叔的车祸,真的和你们有关。
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这笔账,我们就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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