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回应天衣无缝,既承认了推荐,又解释了缘由,还体贴地表示理解我的拒绝。
“嗯,我知道。”我应道。
“岁岁,”周文远忽然换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你妈妈能看到现在的你,该有多骄傲。独立,能干,有自己的事业和追求。比她当年……勇敢多了。”
他提到了母亲。语气里的怀念和歉疚不似作伪。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妈她……其实一直很坚强。”我低声说,“只是她的坚强,都用在了保护我上。”
“是啊……”周文远长叹一声,“是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岁岁,爸爸现在做的所有事,都只是想弥补万一。你……能慢慢接受爸爸,爸爸已经很知足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记得爸爸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他的话情真意切,充满了父爱的承诺。
如果我没有看到那张照片,如果我没有接到那个可疑的访谈电话,我或许会彻底沦陷在这迟来的温暖里。
可如今,这温暖的话语听在我耳中,却像裹着蜜糖的毒药,让我既渴望靠近,又恐惧其中可能隐藏的真相。
“谢谢爸。”我听见自己干涩地说。
通话结束后,我久久无法平静。
周文远的表现,完美得无可挑剔。一个好父亲,一个成功的商人,一个关心国家经济研究的学者。所有的言行,都符合他的身份和我们的关系。
难道真的是我疑心病太重?被林国栋和李薇的阴谋伤得太深,以至于开始怀疑所有靠近我的人,包括这个可能真心悔悟、想要弥补的生父?
可我无法忘记母亲绝笔信里,对周文远部分语焉不详的留白。无法忘记老照片上那个酷似的侧影。无法忘记那个时机过于巧合的访谈邀请。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便再难恢复如初。
接下来的两天,我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那个科技公司的案子进入关键阶段,我需要出具详尽的法律风险报告和整改建议书。高强度的工作暂时压制了内心的纷乱。
周五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终于完成了报告初稿。站起身,走到窗边活动僵硬的脖颈。工作室所在的楼层不高,能清晰地看到街对面便利店的灯光,和零星走过的夜归人。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楼下街角阴影处。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车型普通,没有熄火。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这辆车,似乎在我下午来的时候,就隐约停在那个位置了。
是巧合?还是……有人监视?
灰隼安排的安保是流动和隐蔽的,不会这样长时间固定停在一个显眼位置。
我立刻警觉起来,没有开灯,悄悄退到窗帘后面,用手机拍下了那辆车的照片和车牌(部分被阴影遮挡),发给了灰隼,并附言:“楼下街角,黑色奔驰,沪A****(不全),停留超六小时,是否异常?”
几分钟后,灰隼回复:“收到。已核实,该车不属于我方及已知警方人员。正在调取周边监控,核实车主及动向。请暂勿离开工作室,锁好门窗,我们的人正在靠近。”
果然有问题!
我的心跳加速,但没有慌乱。经历了那么多,我知道恐惧解决不了问题。我迅速检查了工作室的门锁和窗户,从抽屉里拿出沈明玥留给我的便携式警报器和防身喷雾,握在手里,退到办公室最里面、视线死角的储物柜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异常缓慢。
楼下的黑色奔驰依然没有动静。
灰隼再次发来信息:“监控显示,车内只有驾驶员一人,男性,约四十岁,无异常举动。车辆登记在一家租赁公司名下,租车人信息虚假。已安排两人在对面楼监控,两人接近车辆盘查。请保持通讯畅通。”
租来的车,虚假信息……显然是经过伪装的监视。
是谁?李薇的残余势力?不可能,她已身陷囹圄,手下树倒猢狲散。林国栋的人?他现在自身难保。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周文远那边的人?他派人监视我?为什么?因为我的拒绝访谈引起了他的怀疑?还是他一直在监视我,只是我现在才察觉?
各种可能性在脑中飞快闪过,每一种都让我脊背发凉。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透过窗帘缝隙,我看到两个穿着便装、但行动干练的男人(应该是灰隼的人)走近了那辆黑色奔驰,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一条缝,双方似乎交谈了几句。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
很快,黑色奔驰发动了引擎,缓缓驶离了街角,消失在夜色中。
灰隼的信息紧随而至:“人已驱离。对方声称是‘私人侦探’,受雇调查商业纠纷,声称盯错了地址。但我们怀疑其说辞。已派人跟踪该车。林小姐,你今晚最好暂时不要回固定住所。我们送你去安全屋,或者……你指定一个绝对信任的地点。”
受雇的私人侦探?盯错地址?这种借口太过拙劣。
我立刻想到了裴野。他明天才回来,他在市区的公寓是周文远安排的安保系统覆盖范围,理论上最安全。但那里会不会也在周文远的监控之下?
沈明玥的工作室?刚刚被发现可能被监视,那里也不够安全。
“去酒店。”我迅速做出决定,“不用你们安排,我自己订。订好之后发地址给你,你们暗中护卫即可。”
“明白。请注意选择安保措施完善的酒店,使用化名登记。”
我快速在网上预订了外滩附近一家以安保严密着称的五星级酒店套房,用了一个不常用的化名和预付费卡支付。收拾好笔记本电脑和必要物品,我关掉工作室的灯,在灰隼队员的暗中护送下,从大楼后门离开,打车前往酒店。
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我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荒谬。
我以为离开了林家,摆脱了林国栋和李薇,找到了生父,拥有了自己的事业和裴野的陪伴,终于可以拥抱新生。
可转眼之间,我又陷入了新的迷雾和威胁之中。监视、试探、真假难辨的亲情、隐藏在时光深处的罪恶阴影……它们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再次向我笼罩过来。
酒店套房宽敞奢华,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外滩夜景。但我毫无欣赏的心情。反锁好房门,拉上厚重的窗帘,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孤独和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
原来,有些战争,从未真正停歇。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明枪明箭,变成了更隐蔽、更诛心的暗流与猜忌。
而我要面对的,或许是我人生中,最强大、也最难以定义的“敌人”。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裴野发来的信息:“岁岁姐,睡了吗?我刚彩排完,明天下午的飞机。给你带了特产,等着我。”
看着那简单却充满暖意的文字,我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我快速打字回复:“还没,刚加完班。等你回来。注意安全,好好休息。”
然后,我删掉了输入框里,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裴野,我好像又遇到麻烦了”。
不能把他卷进来。至少,在弄清真相之前,不能。
这一夜,我躺在陌生酒店柔软的大床上,望着天花板,彻夜未眠。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永不沉睡。
而我,在这片繁华的光海之中,却仿佛独自漂流在无边无际的、黑暗的冰洋上。
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只有心底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对真相的执着,和对……或许依然存在的、纯粹温暖的微弱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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