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老地方的陷阱
那行灰色的小字,像一串冰冷的密码,烙在邮件的末尾。
“救我。他知道你手里有东西。别信任何人。老地方,明晚九点,独自。”
周薇在求救。
她知道顾怀山(“他”)知道我手里有东西。她让我别信任何人,包括警察?沈确?还是……匿名者?
“老地方”是哪里?君悦酒店咖啡厅?华科资本楼下?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洽谈的会议室?
她选择用这种隐秘的方式联系我,说明她处境极度危险,连通讯都可能被监控。她需要面对面,单独谈。
去,还是不去?
这很可能是个陷阱。顾怀山或者雷刚通过周薇设局,引我现身,然后……“让她闭嘴”的方式有很多种。一个“意外”的交通事故,一次“突发”的急病,甚至一场“失足”坠落。
但这也可能真的是周薇走投无路下的求救。她被顾怀山胁迫,自身难保,丈夫被调查,自己也深陷漩涡。她或许想抓住我这根稻草,用她知道的秘密,换取我的帮助(或者,换取她自己的脱身机会)。
风险与机遇并存。危险至极,却也可能是打破僵局、获取关键信息的唯一机会。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动变暗。
不能马上决定。我需要时间思考,需要尽可能做好准备。
我没有回复那封邮件。任何回复都可能被监控。周薇既然用这种方式,就应该明白我不会回复。
我先把这封邮件彻底删除(清空回收站),然后开始冷静地分析。
第一,地点。“老地方”。我和周薇只正式见过两次面。第一次在华科资本她的办公室。第二次在君悦酒店咖啡厅(我去“考察”场地那次不算正式会面)。华科资本晚上九点早已下班,空旷的办公楼更危险。君悦酒店咖啡厅晚上营业,但人多眼杂,且是顾怀山可能出现过的地方,风险同样很高。
会不会有第三个“老地方”?我们第一次见面后,曾一起在附近一家很安静的日料店吃过简餐。那里晚上营业到十点,有包厢。但那次是中午,不是晚上。她说的“老地方”,会不会是泛指我们见过面的区域?
第二,安全。她强调“独自”。这意味着我不能带苏晓,不能通知秦律师,甚至不能告诉警方。完全孤身赴约。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危险信号。
第三,目的。“救我”。她需要我怎么救?我能怎么救?我自身难保。“他知道你手里有东西”——顾怀山认为我手里有对他不利的东西。是什么?匿名者给我的那些线索?还是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其他?周薇知道是什么吗?她是不是想用这个信息作为交换?
第四,验证。我怎么确定发邮件的是周薇本人?而不是顾怀山或雷刚冒充?邮件来自周薇的工作邮箱,这有一定可信度,但邮箱也可能被入侵或胁迫使用。
我需要一个验证方式,也需要一个万一出事后的保险。
思考良久,我有了一个初步计划。
首先,我登录了一个很久不用的海外社交账号,给周薇的工作邮箱发了一封看似无关的推销广告邮件,内容是关于某个高端珠宝品牌的私人定制服务。但在邮件正文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用特殊符号标注了一个时间和地点:“明晚九点,青川日料,竹之厅。”青川日料,就是我们上次一起吃简餐的那家店。竹之厅是其中一个包厢名。
如果周薇能看到这封邮件,并且理解我的意思,她应该会去青川日料,而不是她原本可能约定的“老地方”。这样,至少地点由我部分控制,我可以提前去勘察。
如果她没有去青川,或者去了别的她单方面理解的地方,那我就取消行动,绝不露面。
其次,我不能完全“独自”。我需要一个远程的、隐蔽的保障。
我给苏晓发了一条加密信息,没有提周薇邮件的事,只是说:“晓晓,明天晚上九点到九点半之间,如果我连续三次拨打你的电话都无人接听(我会用静音模式拨打,你不会接到提示),或者收到我发的一个特定符号‘※’,就立刻拨打110,报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说我可能遭遇危险,地点可能是君悦酒店或青川日料附近。然后联系秦律师。不要提前打电话给我。”
苏晓很快回复,只有一个字:“好。”她没有多问,这是我们的默契。
然后,我准备了一个微型录音笔,充满电,设置好持续录音模式。又准备了一个旧的、不记名的备用手机,只存了苏晓和秦律师的号码,设置了紧急拨号和定位共享。
最后,我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不起眼,且有基本的自保能力。我找出一顶深色的棒球帽,一件宽松的黑色连帽卫衣,一条深色牛仔裤,一双方便奔跑的运动鞋。把录音笔和备用手机藏在贴身口袋里。
做完这些,已是深夜。我强迫自己吃了一点东西,然后躺在床上,试图入睡,为明天可能发生的一切积蓄体力。但神经高度紧绷,睡意全无。
脑海里反复演练着各种可能的情景:周薇真的出现,告诉我秘密;周薇设下陷阱,雷刚出现;顾怀山亲自到场;或者,根本没人出现,只是一场虚惊……
直到天色微亮,我才勉强迷糊了一会儿。
第二天是周五。我照常上班,处理康源项目的后续细节,参加部门例会,一切如常。只有我自己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
沈确没有找我。张警官也没有再联系。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暂时的平静。
但我心里清楚,今晚九点,可能是一个转折点,也可能是一个终点。
下午,我提前请假,说身体不适需要去医院复查。沈确准了假,没多问。
我先去了一趟青川日料。以预订晚上包厢为名,查看了“竹之厅”的位置。包厢在走廊尽头,比较安静,有两个出口,一个通往大堂,一个通往后面的员工通道(平时锁着)。我悄悄在包厢不起眼的角落沙发缝里,粘了一个微型录音设备(苏晓不知从哪弄来的旧货)。又观察了店内的监控摄像头分布,以及前后门的情况。
然后,我又去君悦酒店附近转了一圈。咖啡厅在酒店一楼,临街,落地玻璃,从外面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情况。晚上这个时间,客人不会太少。如果周薇约在这里,相对公开,但同样容易被监视。
勘察完毕,我回到公寓,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等待夜晚降临。
晚上八点,我换上准备好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将长发塞进帽子里。对着镜子,几乎认不出自己。
八点二十,我出门。没有开车,打车到离青川日料还有两个街区的地方下车,步行过去。途中不断观察身后和周围,没有发现明显的跟踪。
八点五十,我到达青川日料附近,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对面一家便利店门口徘徊,观察日料店门口和周围街道。
陆续有客人进出,但没有看到周薇的身影。也没有看到雷刚或其他可疑人物。
八点五十五分,我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走向青川日料。
推开厚重的木门,服务生迎上来。我压低声音说:“预订了‘竹之厅’,姓陈。”
服务生查了一下记录,点头:“陈小姐,这边请。”
他引着我穿过略显嘈杂的大堂,走向安静的包厢区。走廊灯光昏暗,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我的心跳声在耳边放大。
走到“竹之厅”门口,服务生拉开移门。
包厢里,空无一人。
灯光调得很暗,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一份简单的餐前小食。
“客人还没到,您先稍坐。”服务生说完,退了出去,拉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榻榻米坐垫上,面对着空荡荡的包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八点五十八分,五十九分,九点整。
周薇没有出现。
我握紧了藏在口袋里的录音笔,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是我想错了地方?还是她改变了主意?或者……这根本就是个陷阱,而我已经踏了进来?
就在九点过三分,我几乎要决定离开时,包厢的移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不是服务生拉门的方式。
我猛地抬头。
一个戴着宽大墨镜、裹着深色围巾、穿着普通灰色风衣的女人,快速闪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虽然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是周薇。
她看到我,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眼神里依旧充满了惊惶。她摘下墨镜和围巾,露出苍白憔悴的脸,比视频里看到的还要糟糕,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陈思……”她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坐。”我指了指对面,声音尽量平稳,“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看到了……你发的邮件。”她急促地低声说,双手紧紧攥着围巾,“那个珠宝广告……我知道是你。只有你和我一起在这里吃过饭。”
验证通过。发邮件的是她本人。
“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联系我?你知道这有多危险?”我盯着她。
“危险?我现在每分每秒都生活在危险里!”周薇的情绪有些失控,她压低声音,但语气激烈,“顾怀山……他就是个魔鬼!他控制了我丈夫,现在还要控制我!宋成哲那个蠢货,把事情搞砸了,现在顾怀山要清理所有痕迹!包括我!包括你!”
“清理?”我心头一凛,“怎么清理?”
周薇的眼中闪过极度的恐惧:“我不知道……但他什么都做得出来!雷刚……他手下那个雷刚,就是个刽子手!我丈夫被调查,就是顾怀山在背后推波助澜!他嫌我丈夫办事不力,留下把柄,想弃车保帅!现在,他又怕宋成哲和你这里出纰漏……”
“我有什么纰漏?”我追问,“顾怀山认为我手里有什么?”
周薇看着我,眼神复杂:“匿名者……给你东西的那个匿名者。顾怀山查不到是谁,但他知道有人一直在给你递材料。他怀疑……你手里可能有更直接的证据,或者,你知道匿名者的身份。他不能允许任何不确定因素存在。”
原来如此。顾怀山忌惮的不是我,而是那个始终藏在暗处、不断给他制造麻烦的匿名者。我是他找到匿名者的线索,或者,是他必须堵住的漏洞。
“匿名者是谁?”我直接问。
周薇摇头,苦笑:“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或许还能拿来跟顾怀山谈条件。但顾怀山不信,他认定我可能知道,或者……我丈夫知道。他在逼我们。”
“所以你就帮他来约我?想把我交出去,换你自己平安?”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不是!”周薇急急否认,眼泪涌了出来,“如果我想害你,就不会用这种方式,更不会来这里!顾怀山确实让我约你出来,用‘老地方’做诱饵,在君悦……他安排了人。但我……我做不到!我也怕死,但我更怕变成他手里沾血的刀!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真相,也想……求你帮我!”
“我怎么帮你?我自身难保。”
“你有匿名者!”周薇抓住我的手,手指冰凉,用力得发抖,“匿名者能拿到那些材料,一定不是普通人!他/她肯定也有办法对付顾怀山!你联系他/她,把顾怀山逼迫你、威胁你的事情告诉他/她!让他/她出手!或者……或者把顾怀山那些更致命的把柄给我!我去跟顾怀山谈,让他放过我们!”
她的逻辑混乱而急切,充满了绝望下的孤注一掷。
我抽回手,冷静地看着她:“周薇,你凭什么认为匿名者会听我的?又凭什么认为,顾怀山拿到把柄后,会放过你,而不是连你一起灭口?”
周薇愣住了,脸色更加惨白。
“我……我不知道……但我没有别的路走了……”她瘫坐下去,捂着脸,无声地哭泣,肩膀剧烈抖动。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精致强势、如今却狼狈不堪的女人,我心里没有多少同情,只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我们都是权力和利益游戏中的棋子,只是她陷得更深,如今被当作弃子。
“周薇,”我放缓了语气,“如果你真想自救,唯一的路是配合警方,把你知道的关于顾怀山的一切,包括他怎么胁迫你,有什么违法证据,全部说出来。警方已经在调查,这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警方?”周薇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和绝望,“顾怀山在警方内部也有人!张警官他们……未必动得了他!而且,如果我开口,我丈夫就彻底完了!我……我还有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