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栓。
他的背景很杂乱,像在一个简陋的、堆满杂物的小房间里。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痰音很重,每一声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咳完后,他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擦了擦嘴,看向镜头,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陈思……陈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气若游丝。
“我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好……好。”他又咳了两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在新闻上……看到顾怀山倒了……你做的……好。”
“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时间不多了……肺癌,晚期,没治了。”赵老栓说话很慢,很费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顾怀山……他该死!但他背后……还有人,更上面的人……当年北山矿,不止是事故……是故意杀人!为了抢矿脉,他们炸塌了井,埋了我们十几个兄弟……我命大,被石头卡住,爬了出来……我看到他们……顾怀山当时还年轻,但他就在现场指挥……还有……还有别的人,坐小轿车的……”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呼吸急促,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我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故意杀人?抢矿?还有“坐小轿车的”人?
“我手里……有东西。”赵老栓缓过气,颤抖着手,从旁边拖过来一个厚厚的、油纸包裹的、边角都磨烂的文件袋,推到镜头前,“当年……我偷偷藏的……一些当时的记录,工友的名单,还有……我后来偷偷打听,找到的一些线索,关于那些‘坐小轿车’的人……都在这里。”
他抚摸着那个文件袋,像抚摸着一件圣物,又像抚摸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躲了十几年……东躲西藏,像条野狗……儿子怪我,老婆跑了……我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他的眼泪浑浊地流下来,“但我不能死……不能就这么死了……这些东西,得交出去……得让该遭报应的人,遭报应!”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镜头,那双濒死的眼睛爆发出惊人的光芒:“陈小姐,谢谢你扳倒了顾怀山第一步……但事情没完!他背后的人,还在逍遥!我快死了……这些东西,该交给一个真正敢用的人……你,敢接吗?”
敢接吗?
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在我的耳膜上。
屏幕上,那个厚重的、沾满岁月灰尘和一个人半生血泪的文件袋,仿佛隔着网络,散发着冰冷而灼人的气息。
我刚刚建立起来的平静生活,才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未来,仿佛在这一瞬间,又被拖回了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边缘。
接,意味着我将再次踏入更危险、更不可测的领域。面对的可能是比顾怀山更隐蔽、更强大的敌人。意味着我刚愈合的伤口可能被再次撕开,甚至可能波及到我刚刚重新站稳的事业,以及我身边所有我在乎的人。
不接,我可以关上视频,删除记录,继续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平静。赵老栓不久于人世,这些东西可能会随着他的死亡永远埋藏。那些更上面的“坐小轿车的人”,或许可以继续逍遥。
但那样,我真的能安心吗?
那些被埋在矿下的冤魂呢?赵老栓东躲西藏、家破人亡的半生呢?顾怀山背后更深的黑暗呢?
还有……那个始终没有露面、却似乎一直在推动这一切的匿名者。他/她把赵老栓引到我面前,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他/她到底是谁?是赵老栓的亲人?是当年其他受害者的后代?还是……另有目的?
我看着屏幕上赵老栓那双充满祈求、绝望和不甘的眼睛,看着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
脑海中,闪过林薇惊恐的脸,周薇绝望的泪,苏晓家墙上刺眼的红漆,父亲病床上的憔悴,还有我自己躺在手术台上时的冰冷恐惧……
所有的痛苦、愤怒、不甘,和对“干净”二字的最后执着,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灼热的气流,冲上头顶。
我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对着屏幕,清晰而平静地开口:
“告诉我,怎么拿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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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完)
“下章预告”:视频结束前,赵老栓给出了一个海外秘密邮箱和一套复杂的交接指令。
文件袋已经通过特殊渠道,寄往锦城某处一个由匿名者安排的“安全信箱”。
陈思按照指示,在三天后的雨夜,独自前往城郊一个废弃的报刊亭,从锈蚀的邮箱深处,摸到了那个冰冷沉重的油纸包裹。
抱着它回到公寓,在台灯下,她一层层拆开油纸。
里面是泛黄的笔录、模糊的照片、手绘的地图、还有几份盖着陈旧公章的文件的复印件。
最上面,是一封字迹歪斜的信,来自赵老栓:“陈小姐,东西交给你了。匿名者说,你值得信任。
小心。还有,小心你身边那个姓沈的老板,他……不简单。”
信纸从指尖滑落。
陈思盯着最后那句话,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沈确?她的上司,那个看似冷漠却始终在关键节点给予她空间甚至微妙支持的男人?
他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难道……
匿名者一次次将线索抛给她,扳倒顾怀山,甚至引出赵老栓,最终目标并不仅仅是顾怀山,而是……沈确?
或者,沈确背后更庞大的存在?
她猛地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雨点敲打着玻璃,仿佛无数细密的叩问。
手中的文件袋重如千钧,里面埋葬着旧日的血泪冤屈,也链接着未来更凶险的迷局。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
台灯的光晕下,陈思苍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决绝与冰冷的平静。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晓的电话,声音异常平稳:“晓晓,帮我个忙。查一下,沈确沈总,在来我们公司之前,更早的经历,尤其是……
二十年前,他在哪里,做过什么。”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新的风暴,正在旧的血债上,悄然酝酿。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被动卷入的棋子。
她握紧了手中的证据,也握紧了,揭开更深黑暗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