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悲,在于他以为的“叛逆”,是父亲为他写好的剧本。
他以为自己放弃了天骄之名、脱离了冥族、选择了颓废,是对命运的反抗。
他不知道,他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是被人画好的。他的叛逆是被设计好的叛逆,他的复仇是被允许的复仇,他的恨是被筛选过的、安全的、不会伤及真正仇人的恨。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他从始至终都是一枚棋子。连他以为的“自我”,都是别人为他量身定制的囚笼。
他的悲,在于他注定活不长。
渊神的力量在他神魂中蛰伏着,等待着他突破神主的那一天。而他正在朝着那个方向狂奔——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复仇。
他每突破一个大境界,就离死亡更近一步。他每变强一分,容器就更加合用一分。他在用尽全部力气,把自己打磨成一件完美的祭品。
而他不在乎。或者说,他在乎的东西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司徒巧走了,他的温柔死了,他的心被淬成了刀锋。
刀锋不需要在乎自己会不会折断,刀锋只在乎能不能刺穿敌人的胸膛。他用复仇来代替活着,用仇恨来代替爱,用把自己烧成灰烬的方式来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他的悲,在于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为自己而活”。
他出生,是因为渊神需要一个容器。
他修行,是因为父亲希望他少受一些苦。
他颓废,是因为父亲设计他失去了爱的人。
他复仇,是因为父亲需要他有活下去的理由。
他变强,是因为父亲亲手把他推上了那条路。
他的一生,像一根被无数只手传递的火把,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握着它、护着它、引着它,生怕它熄灭。但没有一个人让它自己燃烧过。
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想要什么。不是因为他没有欲望,是因为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可以被问的。
他以为“自己”就是别人眼中的他——天才、容器、棋子、天骄、废人、复仇者。
他不知道在这些身份的最底下,有一个叫做“冥北曜”的人,那个会在雨中为受伤的雪隼停留的少年,那个会在夜空下和心爱的人一起看星空时觉得这样就够了的人——那个真正的人,被一层又一层的身份和命运包裹着,压在最底下,透不过气,发不出声,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埋着。
他的悲,不在于他将要失去一切,而在于他拥有这一切的时候,从来都不知道这一切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不知道他的天赋是别人的馈赠,不知道他的爱情是别人的布局,不知道他的仇恨是别人的筛选,不知道他的叛逆是别人的剧本,不知道他的生命是别人的容器。
他像一条活在鱼缸里的鱼,以为整片海洋都是自己的,以为每一次摆尾都是自由的——他不知道玻璃外面站着一个人,正等着他长大,等着他肥美,等着把他端上餐桌。
而他甚至不知道玻璃的存在。
这才是冥北曜身上最大的悲——
他不是悲剧的主角。
他是悲剧的舞台。
所有人都在他身上上演自己的戏码——渊神在等待容器,父亲在赎罪,司徒巧在偿还。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自己的挣扎、自己的苦衷。
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或者不得不做的事。每一个人都在这出悲剧中流着自己的眼泪。
只有他,连哭的权利都不是自己的。
他出生时没有哭。他以为那是坚强。
他不知道——那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