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罗墟没有收回手。
他任由触须缠绕上他的手腕,任由那些牙齿咬破他的皮肤。暗红色的血液渗出,但血液在接触灰色物质的瞬间……没有被同化。相反,血液中的某种东西——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开始反向侵蚀灰色物质。
缠绕在他手腕上的触须突然僵住。
然后,触须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触须开始枯萎,像失去水分的植物般收缩、干瘪、最终化作灰色的粉尘,从罗墟手腕上簌簌落下。
岩石碎片表面的肉质物质剧烈抽搐。
它试图逃离,但罗墟的手指按在它上面,像按住一只挣扎的虫子。灰色液体疯狂分泌,腐蚀着罗墟的皮肤,但腐蚀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再生的速度。罗墟皮肤下的灰色纹路亮起,那些纹路像活物般蠕动,从指尖蔓延到岩石表面,将整块样本包裹。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岩石碎片突然停止蠕动。
表面的灰色物质凝固了,像干涸的泥浆般开裂、剥落。剥落后露出的,是原本的深灰色玄武岩——干净、坚硬、没有任何异常。罗墟收回手,指尖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议会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块岩石。
盯着那块……被净化了的岩石。
“古神本源。”罗墟低声说,抬起手,看着指尖残留的灰色粉尘,“我吞噬了古神的本源力量,所以我的本质……也接近混沌。但我和它们不同。我的混沌是有序的混沌,是受控的混沌,是……属于我的混沌。”
他转身,看向长桌周围的智者。
“它们试图用混沌侵蚀秩序。”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而我,可以用我的混沌……侵蚀它们的混沌。”
梅林的眼睛亮起。
老法师猛地站起身,羊皮纸被带起,在空中飘荡。
“属性克制!”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不是能量层面的克制,是本质层面的克制!就像两种不同的混沌在争夺主导权——你的混沌有‘自我’,它们的混沌只有‘本能’。你的混沌可以塑造、可以控制、可以……吞噬!”
托特迅速在莎草纸上记录。
羽毛笔划出残影,古埃及象形文字在空中凝结成理论模型。
“但问题在于规模。”智慧之神抬起头,“你可以净化一块岩石,可以净化一条手臂。但那个空洞……直径已经超过六百米。空洞深处涌出的混沌,量级是你的亿万倍。就像一滴墨水试图染黑整片海洋。”
“所以需要方法。”罗墟走回座位,黑袍下摆扫过地面,“需要找到混沌的‘节点’,找到侵蚀的‘源头’。就像治疗瘟疫,不能只治疗症状,要找到病原体,然后……摧毁它。”
命运三女神同时抬起头。
她们手指间的命运之线突然全部绷紧,线的一端连接着虚假星空,另一端……连接着长桌上的样本。克罗托纺出的新线是灰色的,但灰色中隐约可见一丝黑色——那是罗墟的力量留下的痕迹。
“观测到异常。”拉刻西斯测量着线的长度,“你的力量在样本中留下的痕迹……正在被混沌缓慢同化。同化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发生。这意味着,你的混沌和它们的混沌,本质上是同源的。它们可以消化你,就像你可以消化它们。”
阿特洛波斯的手指间,剪刀的虚影更加凝实。
“更关键的是命运丝线。”她的声音冰冷,“我们刚刚完成了全球范围的扫描。目前,有十七个区域的命运丝线正在被吞噬或扭曲。其中三个区域……就在奥林匹斯山脉外围。”
地图在长桌上空展开。
魔法投影显示出世界的全貌,边缘处有十七个红色的光点在闪烁。其中三个光点,距离奥林匹斯主峰不到五百公里。光点周围,代表命运网络的细密光线正在一根一根地……熄灭。
“它们在靠近。”克罗托轻声说,“悄无声息地,沿着命运的网络,向世界的核心靠近。等我们发现时,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罗墟盯着地图上的光点。
盯着那些正在熄灭的命运丝线。
盯着那个巨大的、不断扩大的灰色空洞。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议会厅的天花板——透过虚假的星空,看向真实的天空。南方,那片天空已经变成了灰色。灰色的云,灰色的光,灰色的……未来。
“三天。”他说。
声音平静,但平静下是沸腾的岩浆。
“阿喀琉斯,你的部队继续后撤,建立二十公里防线。梅林,我要你在二十四小时内,拿出三种可行的对抗方案——规则锚定、能量净化、生命隔离,我都要看到理论模型和实战推演。托特,完善混沌节点的理论,我要知道侵蚀的源头可能在哪里。命运三女神……”
他看向那三位一体的女神。
“继续观测命运丝线。任何异常,立刻报告。”他的手指划过地图,划过那三个靠近奥林匹斯的光点,“如果它们真的敢靠近……我会让它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混沌。”
议会厅的门无声滑开。
阿喀琉斯提起空了的金属箱,铠甲碰撞声在走廊里回荡。梅林卷起羊皮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托特收起莎草纸,羽毛笔在空中划出最后一个符号。命运三女神的手指间,命运之线继续纺出、测量、剪断——但新纺出的线,已经有十分之一……是灰色的。
罗墟独自坐在长桌前。
面前是那块被净化了的岩石。
岩石表面光滑,反射着魔法灯的光芒。但在光滑的表面下,在岩石的晶体结构深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灰色痕迹——那是混沌残留的印记,是侵蚀未被完全清除的证据。
他伸出手,手指悬停在岩石上方。
指尖的灰色纹路亮起,又黯淡。
“同源……”他低声重复这个词。
然后,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灰色空洞,浮现出那些扭曲的触须,浮现出被拖进黑暗的士兵最后伸出的手。浮现出命运丝线一根一根熄灭的画面。浮现出整个世界被灰色吞没的未来。
但未来还没有确定。
因为他还在这里。
因为他的混沌……还没有认输。